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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救世主原文阅读(遥远的救世主原文阅读免费)

时间:2024-01-13 09:29:00 作者:无药可救 来源:网友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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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救世主》豆豆/著

它是豆豆三部曲中第二部,本书看完后意犹未尽,是一部可遇不可求的完美佳作,书中说到世上本就没有救世主,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现在已拍成电视剧《天道》由王志文和左小青主演。

一.主要人物介绍及关系

1.英,具有三分静气、三分贵气、三分杀气、一分痞气,孤僻不善于人际交往,与家人感情一般,清华大学毕业,留学柏林洪堡大学,获经济学硕士,曾在不同年份依次就职柏林H.N.S,北京通达证券、世界经济周刊,创办私募基金,后又解散,没有信仰,爱好音响,有德国永久居住权,因私募基金解散返回中国,通过助理肖亚文认识芮小丹,后来不断接触了解产生了爱情,又因王庙村扶贫项目成立格律诗公司而结下深厚的渊源,后因芮小丹殉职,返回柏林。

2.芮小丹,父亲是导演,母亲与她父亲离婚后去了法兰克福,开了一间餐厅,小时候随母亲去法兰克福生活,上学,后因考虑后期发展又返回古城上学,毕业于警官大学,成为一名合格的警察,与同事关系融洽,与肖亚文是同学,与欧阳雪从小就认识,两人合开一家酒店,只有股份年底分红,不直接经营,积极乐观,后来在抓捕罪犯时殉职,生则生,死则死,来去自由。

3.欧阳雪,从小没有父母的陪伴,自力更生,从摆馄饨摊做起,最后有了自己的酒店,效益还不错,她对自己事业定位很明确,重感情认死理,后来因建立格律诗公司需要投资方,她基于对芮小丹的情谊及对英的信任入股公司,当公司出现诉讼纠纷时依然选择相信英。

4.肖亚文,曾在英做私募基金时担任助理,后来公司解散后,就职一家猎头公司,拜托大学同学芮小丹在古城帮英找房子,为了是不能与他断了联系,当格律诗公司面临诉讼时,她通过了解分析它的前景及自己是否能承担败诉的风险,果断入股格律诗成为绝对控股人,后来胜诉后股值翻翻,她的眼界和果敢就是她的财富,可以说是本书中的赢家。

5.韩楚风,现任正天集团正天商业大厦总经理,与英是大学同学,又是生死之交。

6.郑建时,身兼欧洲华人协会常务理事,德国福建同乡会秘书长等职,小有名气,在英留学期间,两人因茶道相识,后来在格律诗需要在国外找合作代理时,他义不容此帮忙联络、签订协议,

7.冯世杰,王庙村人,经营一家汽车美容店,爱好音响,所处的村是贫困县里的贫困村,迫于改变这种现状,通过芮小丹认识英,邀请他帮忙,是实实做事的人,但缺少远见,因诉讼退股,但保留了村里的主要设备不受诉讼影响。

8.刘 冰,经营一家小店,接近倒闭,后来入股格律诗,因诉讼又撤股,小聪明,虚荣,贪欲太强,最后精神崩溃选择跳楼结束生命。

9.叶晓明,经营一家音响店,接近关门,后来入股格律诗,因诉讼又撤股,聪明但格局太小。

二.经典语录

1.当韩楚风与公司两位副总竞选总经理时,英说到董事局关心的是利润,还有就是让两位竞选人的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让他们内耗,等到两败俱伤时,企业必然会受损失,到时董事局就会看清楚谁是争权的,谁是干事的,自然众望所归。

2.英给欧阳雪推荐的一支股票,后来翻了一倍,这是和技术、制度、文化,机构等结合分析。

3.芮小丹问英平常在房子都在干什么,他回复上网看新闻、学习、看书、听音乐、喝茶。

4.韩楚风接待你的规格会很高,但是你要真觉得你值这个规格那就错了,值这个规格的不是你是英。

5.支配人的价值取舍行为的那个东西就是主,就是文化属性。

6.关于王明阳审讯问题探讨,这个人需要一个句号,灵魂归宿感,这是人性本能的需要,是人性,你帮他找块干净的地方归宿灵魂,他需要的不是忏悔,而是一个忏悔的理由。

7.私募基金,股票的暴利并不产生于生产经营,而是产生于股票市场本身的投机性。它的运作动力是:把你口袋里的钱装到我的口袋里,它的规则:把大多数羊的肉填到极少数狼的嘴里。私募基金是从狼嘴里夹肉,这就要求你得比狼更黑更狠,但是心里成本也更高,而且又多了一重股市之外的风险。

8.杀富济贫,可能产生两个问题,一是杀富是不是破坏性开采市场资源?而是让井底的人扒着井沿看一眼再掉下去是不是让他患上精神绝症?

9.我理解你们的心情,我们也是寄希望于谈判,但是我们不能忽略谈判平台的承载力。我们很遗憾,彼此距离太大,大到使我们提出的谈判条件成为无意义。因此我们有些认识上的偏差还需要由法律去矫正。

10.认识他就是开了一扇窗,就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听到不一样的声音,能让你思考、觉悟。

11. 认准市场,吃别人吃不了的苦,受别人受不了的罪,做别人做不了的成本和质量,这个就是你们的救世主。

12.周剑华劝林雨峰说:“杀人不难,杀了人不留麻烦难,杀手和知情人是你一辈子的隐患。你背着一条人命过日子,这是一辈子无药可治的绝症。“杀了一个英乐圣公司就能得救吗?不会,只能垮得更快,因为你是做市场,社会形象和公众评价就是你企业的命根子。如果竞争不过人家就去杀人,你就是把全世界的奖杯都抢回家又有几分含金量?除掉对手是为了自己能活得更好,如果是为了给自己掘墓,那么杀这个人的意义又在哪儿?”

13.生存法则很简单,就是忍人所不忍,能人所不能。忍是一条线,能是一条线,两者的间距就是生存机会。市场的生存竞争非常残酷,胜负往往就在毫厘之间,两败俱伤你比他多一口气,你就是赢家。

遥远的救世主-第八章

叶晓明送走了芮小丹,马上回到店里给他的好友冯世杰打电话。

冯世杰34岁,又高又瘦,脸上总是一副憨厚的神态。他在人民路经营一家汽车美容店,兼营汽车电路修理、安装汽车音响、充气补胎等杂项。他接到叶晓明的电话后向店里的伙计交代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便开着他那辆北京213吉普去找叶晓明。

他停好车,一进门就问:“什么事啊?我那儿忙着呢。”

叶晓明还在修那台功放,一边焊元件一边说:“说事之前先给你说个新闻。这几天常来的那个女的刚才定了一套音响,要两套乐圣旗舰的套件给她做一对书架箱,用斯雷克两台前级和四台后级推,可能还得要两台电源。你的那套是一对乐圣旗舰和斯雷克一台前级两台后级,可你都换三茬了,人家起点就这么高,你还牛什么?白玩了?”

冯世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想了想,不解地问:“那怎么推呀?”

叶晓明说:“从CD机上分出来一组信号给另一台前级,你搞电路的不懂这个?再说高级点的CD机本来就有两组输出。两套推动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其中一组推低频的后级降低一点振幅,这组就会略往中高频偏移,这样通过两台前级的调节,就能根据不同的唱片和听音环境调出一个最平衡的波形,这跟选通滤波的效果绝对不是一回事。”

冯世杰这下明白了,倒吸一口气,感叹道:“天哪,怎么想出来的?敢这么玩!这种思路说白了就是以损失低频反射效率来提高声音品质,那声音走的得多稳、得多有张力呀!这么多器材推一对小书架箱,想想都霸气啊!这么多年音响白玩了,惭愧,惭愧!”

叶晓明说:“你自己做过音箱,你们村里也有现成的木工作坊,帮个忙?”

冯世杰点上一支烟,说:“别说帮忙了,我自己先做一对,趁你现在还没关门,套件和功放还能拿个进价。可我就不明白,一个女的,你说她怎么想出来的?”

叶晓明笑笑说:“今天遇到高人了,没敢说,怕你晕过去。”

冯世杰也笑道:“我已经快晕过去了。”

叶晓明低着头盯着焊点说:“两对KTA47套件做成的一对书架箱,两台阿尔纳电源,一套阿尔纳顶级分体CD机,2台阿尔纳电子管前级,4台阿尔纳160瓦后级,线材是蓝星时空。你经常看音响杂志,剩下的就不用我说了。”

冯世杰反应了片刻,惊叹道:“哇……天哪,真的晕过去了!这是真的吗?”

叶晓明说:“我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就在一个小时之前。那声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直接就是8汽缸奔驰。”

冯世杰急问:“在哪儿?”

叶晓明说:“南村小区。”

冯世杰疑惑地说:“南村小区?那儿住的都是普通人家,没大户啊。”

叶晓明说:“你记得从刘冰那儿买的二手唱片吗?就是印章上的那个人。”

冯世杰惊异地问:“元英?男的女的?”

叶晓明答道:“男的,姓丁,看样子不到40岁,独身,听口音像北京人。”

冯世杰长长地“哦”了一声,说:“大烧家,烧干了?”

叶晓明把元件焊好了,就往CD机上连接,说:“你把音箱接上,我试试。”

接上信号线和电源,叶晓明打开机器一试,音箱响了,说明功放修好了。

叶晓明关小音量当背景音乐,开始往工具包里收拾工具,一边说:“这人不是烧家,是个玩家。他那套工夫茶具一看就是玩茶道,两台笔记本电脑搭眼一看就是IBM牌子,抽的烟是三个五。发烧不是这种玩法,变卖唱片肯定是碰到什么坎了。”

冯世杰说:“你话里好像有什么意思。”

叶晓明收拾完工具到里屋洗洗手,出来说:“我看上了他那对音箱的思路,也看上了那台机柜。那机柜12个仓位,没有一块多余的材料,找不到前后左右的受力点,把稳做到简洁,把简洁做到稳,漂亮!我在市场上从来没见过。”

冯世杰猜测地说:“你是想……”

叶晓明摆摆手说:“我是谁呀,敢瞎想?你让他们做音箱的时候捎带着做一台,到时候都算到音响配置里了,反正有人出钱,干吗不试试?这种小活拿到家具厂没人给你干,就是给干咱也不放心哪,不是一个道行。”

冯世杰说:“音箱我有把握,我做过。机柜我就不敢说了,毕竟是村里的小作坊,基本都是靠手工,没见到东西不敢答应你。”

叶晓明说:“绝对能做,比音箱简单多了,就是一个思路,一捅就破。”

冯世杰把烟头熄灭放进烟缸,说:“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起码开开眼饱饱耳福,好歹咱也算见识过。”

叶晓明颇有意味地一笑,话里有话地说:“单为见识一下味道太淡了?你不是一直想为村里找点事做吗,这丁先生,你知道他是哪个庙的神哪?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什么什么的,也许是条道儿呢,你也不损失什么,指不定哪块地里打粮食呢。”

冯世杰到现在才算明白了点意思,说:“你脑子就是比我活道,眼里出活儿啊。”

叶晓明说:“得了,我比你活道,我先关门了。我也都是随口一说,发烧友的心是相通的嘛,交流交流,玩呗。”

冯世杰说:“你脑子活道,你怎么不去交流?我还不知道这是烧香磕头的事?”

叶晓明往后一仰,展开双臂笑道:“你看我,虽然有点书生气,但一看就像奸商,跟谁都难接近。你这人一看就忠厚老实,好打交道。你有车,也有点底子,玩得起呀。”

冯世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说:“那就……交流交流?”

叶晓明意味深长地说:“交流交流!”

遥远的救世主(豆豆著)

第一章

1995年5月21日柏林时间下午2点30分,北京——法兰克福的航班准时在机场平稳降落,法兰克福机场大厅的海关检查出口处三三两两地聚集着迎接亲友的人。身穿白色风衣的芮小丹站在离人群不远的地方静静注视着依次而出的旅客。

肖亚文随着旅客走了过来,她什么行李也没带,只是挎了一个随身携带的坤包,那情形不像是来法兰克福旅行,而更像是去逛北京的超市。

肖亚文长着一张精致得让人无法判断年龄的脸,仿佛就是一件油画大师呕心沥血创作出来的艺术品。她身穿一套华贵的职业女装,眼睛里注满了灵气和自信,浑身散发着一种精明干练的气质,那是典型的白领女性的特征。

芮小丹迎上几步,朝着边走边观望的肖亚文亲切地喊了一声:“亚文!”

肖亚文闻声快步走来,也兴奋地喊道:“小丹!”

两人激动地拥抱了一下,肖亚文说:“我得先告诉你,我只能呆几个小时,得乘晚8点的班机回去,明天我人必须得在北京。我这趟是专程来见你的,自费。”

芮小丹惊诧地看看她,不解地质问:“你疯啦?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非得这么折腾?”

肖亚文说:“电话里,我怕你三言两语把我打发了。我这么折腾一趟,念我这来回的路费你也不好意思拒绝我。要是等你歇完探亲假再去古城找你,时间就来不及了。”

芮小丹迟疑了一下,本能地说:“如果是有人托你给古城的什么案子说情,那就别说出来了,我既没贼心也没贼胆,更没那个权力。”

肖亚文说:“你怎么看谁都像贼啊?”

两个人边说边走出大厅,走向停车场,上了一辆白色女士轿车,芮小丹驾车向莱茵河南岸的“紫竹园”小酒店驶去。

肖亚文一上车就笑着说:“你的拥抱不够真诚,敷衍我。”

芮小丹也笑道:“你神神道道让我猜心事,我真诚得起来吗?”

肖亚文系上安全带,理了理头发,说道:“小丹,咱俩从警官大学认识……”

芮小丹说:“不用铺垫,直说。”

肖亚文说:“不行,还是铺垫铺垫比较实用。”

芮小丹说:“最好的朋友。”

肖亚文说:“有你这个定性我就踏实了。”

芮小丹说:“少奶奶,您快把您那金口里的玉言吐出来吧。你这么精明的人,我还真想不出你能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肖亚文摆摆手说:“不着急,还有时间,只要不误了班机就行。这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得喝着咖啡细说从头。”

芮小丹心里越发疑惑了。

法兰克福不仅是欧洲的交通枢纽和德国金融、科技的中心,也是著名的旅游胜地,歌德故居、保尔教堂、老歌剧院……让这个城市充满了多元魅力。美茵河的南岸历来就有吃、喝、跳舞的美名,那些气氛无拘无束而风格各异的小酒店点缀着莱茵河的浪漫。

她们俩对这座城市都不陌生。肖亚文经常到柏林办理商务,抽空就去法兰克福看看芮小丹的母亲。芮小丹则是在这个曾是日尔曼帝国首都的城市里度过了9年的时光。

芮小丹的母亲经营的“紫竹园酒店”就在美茵河南岸,这是一家店面不大的中餐馆,门前的露天酒吧有20多平方米,遮阳伞下的圆桌有些空着,也有一些坐着喝酒聊天的客人。

芮小丹将车开到“紫竹园酒店”的汽车泊位停下,芮小丹的母亲闻声迎了出来。

芮小丹的母亲张慧敏50多岁,是那种干练而有修养的妇女,她的眼角刻满了皱纹,慈祥的目光里夹杂着几许孤独。

肖亚文人还没下车就亲热地喊道:“张姨您好!”

芮母也热情地说:“路上累了吧,快到里面歇歇。”

芮小丹关上车门对母亲说:“妈,亚文还要赶晚上八点的飞机回去,就呆几个小时。五号桌空着,我和亚文谈点事,给来点喝的吧。”

芮母吩咐过招待,又问肖亚文:“这么大老远的,怎么呆这不大会儿就走哇?”

芮小丹说:“妈,没事,她要的就是这个劲儿。”

肖亚文说:“张姨,我下个月还来柏林,可能没时间来看您,先跟您说一声,您可别挑礼儿呀。”

芮母说:“你们都忙,不用惦记我。”

肖亚文到洗手间擦了一把脸,又重新补了一下妆,走到五号桌将手里的包放桌上,在芮小丹的对面坐下。桌上不但有两份咖啡,还有两杯法兰克福最经典的“苹果酒”饮料和两份世界名菜——法兰克福香肠。

肖亚文低头闻了一下,陶醉地说:“啊——好情调!”

芮小丹说:“吃的喝的都有了,细说从头吧。”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手袋里拿出香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支点上,这套动作娴熟、自然,一看便知是有点吸烟史了。

肖亚文惊讶地问:“你怎么学会抽烟了?”

芮小丹说:“去年卧底,当了一个多月的坐台小姐,就学会了。”

肖亚文坏坏地笑着说:“没学会点别的?”

芮小丹立刻被逗笑了,说:“你好呀。”

肖亚文“哈哈”开怀大笑,笑罢归入正题,说:“老板交代个差使,让找个离北京远点的地方租套房子,意思是没有熟人打扰,他想一个人清静清静。我想来想去还是把他放在古城比较合适,你办事有分寸,能有个照应。”

芮小丹说:“清静,躲什么?是警察还是仇家?”

肖亚文说:“我来找你,本身就含有政审担保。”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和一张个人简历递过去说:“这是这个人的情况。”

芮小丹扫了一眼身份证复印件,然后看个人简历——

英,男,1959年出生,籍贯成都,北京户口,1978年考入清华大学,1979年留学柏林洪堡大学,1985年获经济学硕士,同年就职于柏林H.N.S国际金融投资公司,1989年就职于北京通达证券公司,1990年2月在北京结婚,同年8月离婚。1991年鬼混。1992年3月就职于柏林《世界经济周刊》,任经济发展战略研究员,1994年1月辞职。1994年6月在北京创办个人私募基金,1995年5月私募基金预备解散。此人无信仰,爱好音响,在柏林有一套住房,有德国永久居留权。

芮小丹看完之后问:“鬼混是什么意思?”

肖亚文说:“酗酒、女人,花天酒地那套呗。”

芮小丹淡漠地说:“你也是警官大学出来的,为这种人担保?当然,花天酒地并不违法,只是一种带符号的生活方式。”

肖亚文说:“我无须为他辩解,也没说他是好人,只是如果按你的逻辑,你也是警官大学出来的,你是刑警,那你认为女人抽烟是不是也带着一种符号呢?”

芮小丹说:“诡辩。”

肖亚文一笑说:“权当是诡辩吧。”

芮小丹质疑地问:“在古城租套房子,就这么简单?”

肖亚文说:“要这么简单我就不找你了,北京周围的城市我哪儿租不来一套房子?我刚才说了,你办事有分寸,能有个照应。”

芮小丹问:“分寸指什么?照应指什么?”

肖亚文想了想,说:“就是……你这么跟审贼似的一问,我还真难解释了。”

芮小丹笑笑说:“没关系,你慢慢交代,我听得懂。”

肖亚文说:“本来我在天津租了房子,可是突然觉得不对劲儿,我发现私募基金实际上已经停业了,确切地说已经进入了清算程序,这就是说要散摊儿了,散摊儿就是解散,就是各奔东西。我给丁总当了一年助理,说有幸也行,说缘分也行,总之我没见过这样的人,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人……”

芮小丹不屑地打断肖亚文的话,说:“不是人是什么?”

肖亚文说:“是魔、是鬼都可以,就是不是人。”

芮小丹禁不住笑了笑,说:“怎么讲?”

肖亚文喝了一小口咖啡,慢慢转动着杯子平静地说:“会赚钱的人、地位高的人、有思想的人、有学问的人……我想,或多或少、直接间接,我都见过,但他们都是人,想的、干的都是人的那点事。英不同,他跟正常人的思维颠倒了,说鬼话,办鬼事,倒行逆施,但是还有道理,像魔,柏林有个居士说他是极品混混。”

芮小丹说:“极品混混就不是混混了?”

肖亚文说:“也是。”

芮小丹说:“好,不管是魔还是混混,你要通过有个照应达到什么目的?”

肖亚文说:“不能让这条线断了,得有个什么事还能牵着。你在古城尽点地主之宜顺理成章,你们不是雇佣关系,关照多少都是人情。我办完这个差使就跟他搭不上话了,但我和你是朋友,你关照他,人情是记在我账上,关照他就是给我帮忙。”

芮小丹明白了一些,说:“总之这个人对你有用,你是想在私募基金解散以后还能跟他保持联系,慢慢成为朋友。”

肖亚文轻轻摇摇头,淡淡地说:“朋友?不可能。认识、熟人、够得上说话,这就已经不错了。咱跟人家根本不是一种人,凭什么跟人家成朋友?”

芮小丹说:“仅仅是认识有什么意义?你总得为点什么。”

肖亚文说:“认识这个人就是开了一扇窗户,就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听到不一样的声音,能让你思考、觉悟,这已经够了。其它还有很多,比如机会、帮助,我不确定。这个在一般人看来可能不重要,但我知道这个人很重要。”

芮小丹又拿起身份证复印件看了看,抽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笑着说:“这人,是让你越做越精了,这种事都能让你榨出油来。”

肖亚文说:“可我先把自己榨出油了,这么一折腾,天津的预付房租和这次的往返机票一共两万多元哪,全得我自己出,这才叫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这事得自然,如果让他察觉到有刻意的成分,那我就丢人了。”

芮小丹凝视着肖亚文的眼睛许久没有说话,就像在破译一道密码。沉思之后她把香烟在烟缸里熄灭,像场外评论一样说了两个字:“老到。”

肖亚文像洞穿一切似的一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芮小丹问:“想什么?”

肖亚文说:“你在想,白领就是白领,四面动机,八面周到,不是吃干饭的。这事名为关照,其实就是变相献媚,连保镖都有了,而且根本不给你推辞的机会。”

芮小丹忍不住笑出声了,说:“你已经不是人了。”

肖亚文说:“你办事有分寸,得体、自然。咱们是朋友,你就给我当回使唤丫头。其实我但凡有一点办法都不会来找你,我最怕的事情之一就是和你搅和在一起。

芮小丹不解地问:“为什么?”

肖亚文几分夸奖几分忌妒地说:“没你的时候我往人堆一站还是个角儿,有你在我就成陪衬了。你看看你这脸蛋儿,哪像是肉身凡胎生出来的,简直就是鬼斧神工啊。你再看你这身段,腰细腿长、胸高屁股大,再加上冷艳的气质,哪个女人愿意往你身边凑?”

芮小丹笑道:“用词粗俗了点,这马屁也拍得过头了,但我还是爱听。”

肖亚文说:“私募基金清算分红的日期已经确定了,6月15日在柏林,这样算下来大概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又要租房子又要布置,时间很紧张。”

芮小丹想了想说:“我已经3年没来看老娘了,怎么也得度完假期再回去,你知道在刑警队请假有多难哪。这样,我给欧阳雪打个电话,房子的事让她去办,具体细节让她直接和你电话联系,以后的事就交给我了。”

肖亚文端起酒杯说:“那我就先谢了,我干了这杯,所有的心情都在这酒里了。”说罢一口气把酒喝干了。

芮小丹端起酒杯说:“别,谢字我受不起,我也干了这杯,扯平了。”

肖亚文从芮小丹手里夺过酒杯说:“你得开车,不能喝酒。咱们难得在国外一见,怎么也得留几张纪念照吧。呆会儿还有时间,咱们找地方照相去。”

芮小丹端起咖啡说:“那我就以咖啡代酒,也算扯平了。”

肖亚文细细端详着芮小丹,停了片刻说:“小丹,有几句话不管是不是多余,也不管你怎么去想,作为朋友我都必须得给你几句忠告。”

芮小丹说:“你讲。”

肖亚文说:“当你觉得这个人很特别的时候,千万别对这种人动心思,一旦动了那种心思你就算把地狱之门打开了,除了自己受折磨不会有第二种结果。这种不是人的人是个女人都受不了,他妻子只跟他过了半年就离婚了,说他不是人。我说这话你可以不当回事,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是你自找的,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芮小丹说:“不放心,就别放我这儿。”

肖亚文说:“准知道你会这么想,但是你错了,这里面什么意思都有,就是没有男女的意思。我要是打他的主意不会把他放你这儿,那不是把肉往狼嘴里扔吗?”

芮小丹对于“狼”的比喻不以为然地一笑,说:“姐姐,跑题了。”

肖亚文说:“好,回到正题,咱们照相去。”

于是,芮小丹起身去酒店里拿照相机,肖亚文把芮母也拽了出来,三个人以紫竹园酒店为背景其乐融融地照起相来,其中更多的是芮小丹与肖亚文的合影。

照完相,肖亚文对芮母说:“张姨,我和小丹再到别处照几张,晚饭就在外面吃了,回来吃饭赶不上飞机,我这就跟您道别了,下次再来看您。”

芮母一边点头应承一边说:“屁股还没暖热就走,这叫什么事儿呦。”

芮小丹又去开车,肖亚文惬意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向芮母招手告别。芮母目送着汽车走远了,这才摇摇头回到酒店里。

法兰克福是座移民城市,不同肤色、不同民族的人都可以在这里见到,其中也有不少中国人,经常可以看到写着中文招牌的店铺。两个人一路上开心地谈笑着,悠闲地观望车窗外面的街道和风景。湛蓝的天空、柔和的阳光、起起落落的鸽子、异国情调的建筑,似乎一切都使人沉醉。

芮小丹在遇到路口的红灯停车时问:“什么是私募基金?违法吗?”

肖亚文说:“还没立法,怎么违法?私募基金按我理解就是没有经过注册的私人代客理财,性质和信托差不多。丁总募集的资金全部来自德国,但完全针对中国股市,简单地说就是你的资本,我的头脑,大家一起在股市上捞钱,包你只赚不赔。”

芮小丹不屑地说:“天下哪有包赚不赔的买卖?”

肖亚文说:“你以为德国人的钱就那么好用啊?赔钱是由经营风险担保方承担,与投资人没关系。”

绿灯亮了,芮小丹随着车流通过路口,又问:“那担保方就不怕赔钱吗?”

肖亚文说:“怎么不怕?都怕。担保方是确认你不会让他赔钱他才给你担保的,这完全取决于担保人对你的能力有没有信心。但是对于投资人,那当然是包赚不赔。”

芮小丹说:“有这么好的事,你投了多少?”

肖亚文说:“3000万元的入会门槛,咱迈得过去吗?其实我也动过这个念头,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买点就行,可心理承受不了,超出道德底线了。”

汽车驶到了离步行街不远的一条街道,芮小丹找个车位停下车。

她们沿步行街一路走到罗马广场,一路上不断请行人为她们拍照。在罗马广场,她们请一位正在太阳伞下喝咖啡的德国老人为她们拍照。这位头发花白的德国老先生或许是一个摄影爱好者,他热心而骄傲地选择了几处很有特色的背景为她们照了十几张合影,这才怡然自乐地继续去品味他那杯已经没有了热气的咖啡。

从罗马广场来到美茵河大桥,此时已是夕阳斜照,金红色的霞光像一层轻纱洒在恬静的水面上。她们拍了几张合影后,沿着大桥边走边聊。芮小丹左手拎着包,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水面的风吹动着她的风衣下摆,吹散了她飘逸的头发。

肖亚文问:“你已经拿到了律师执业证,下一步怎么打算?”

芮小丹说:“我只是为再就业储备条件,现在还没被淘汰呢。”

肖亚文感叹地说:“咱们班的女生现在还干警察的已经不多了,能在刑警队撑下来的就更少了。女人干刑警真不行,体能和思维都跟不上,到头来当个穿警服的花瓶都嫌你不够鲜亮。你还想撑多久,敢撑到30岁吗?”

芮小丹说:“不敢,30岁再申请留学就很难通过审批了。我打算再干两年,然后到法兰克福大学读个学位,这边吃住都省钱,将来回国当个律师。我除了法律没别的技能,只能在法律这行挣口饭吃。其实我对律师这碗饭也并不自信,律师对逻辑思维和综合知识的要求更高,填不饱肚子的律师多着呢,走着说着吧。”

肖亚文一笑说:“律师好啊,张嘴就是钱。”

芮小丹说:“女人那点慧根当不了大律师,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你呢,私募基金解散以后你怎么打算?”

肖亚文的眼睛里掠过一缕惆怅,说:“还在北京漂着呗,咱一没能耐二没本钱,除了打工还能干什么?省吃俭用攒点钱,看将来有没有机会。”

…………

芮小丹陪肖亚文在罗马广场附近的景点逛了一下午,照了3盒胶卷,两人一起吃了晚饭,然后提前一小时赶到法兰克福机场。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肖亚文办完登机手续后,在入口处与芮小丹道别。

芮小丹在道别的最后一刻望着肖亚文的眼睛,诚恳地说:“亚文,我是警察,我不希望看到咱们之间发生不愉快。”

肖亚文凝思了片刻,说:“法律上我担保没有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人,我只能这么告诉你:以我的智力,我理解不了这种人。”

肖亚文歉意地淡淡一笑,轻轻挥挥手告别,再见了。

第二章

选帝侯大街是柏林最繁华的商业大街,长长的林阴大道上世界名牌商店林立,餐厅、剧院、咖啡馆、电影院应有尽有,让人流连忘返。

索林特公司大楼就在这条商业大街上,这座六层大楼已经有40多年的历史,虽几度兴衰易主,但一直沿袭了经营业的传统。大楼从一楼到四楼全都是营业区,以赌场为主业,辅助经营客房、酒吧、饭店。

公司的会议室设在六楼的办公区,会议室有200多平方米,私募基金的清算分红会议就在这里举行。索林特公司在会议室走廊两端的入口布置了4名保安,会场里的气氛沉闷而严肃,这与选帝侯大街的繁华形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私募基金的11名当事人全部到席,他们分别代表的权利是——

受托方:

英受托资本:1700万马克1892万美元

兑换币种后到账:23266?郾4万元人民币

风险担保方:

柏林索林特公司董事长詹妮担保金:380万马克

柏林中华园餐饮公司董事长郑建时担保金:50万马克

北京正天商业大厦总经理韩楚风的私人代表李志江担保金:45万美元

资本委托方:

柏林尼特斯勒国际投资公司代表格尔斯曼委托资本:850万马克

波恩圣米哥金融投资公司代表恩格委托资本:480万美元

柏林M.T.D信托投资公司代表库兹曼委托资本:400万美元

柏林STYL风险投资公司代表贝克委托资本:700万马克

…………

会议由风险担保方代表詹妮主持,她35岁,金发蓝眼睛,出身名门,柏林大学法学硕士、商业管理学博士。她在柏林洪堡大学就读期间曾一度涉足模特儿业,凭着一副骄人的身段和艳美的容貌踏上T型台,她在莱茵河边那个忧郁的回眸不知倾倒了多少男子,成为模特儿界的一个经典。她在柏林洪堡大学度过了9年的时光,完成学业后继承父业经营索林特公司,经历了两次短暂而失败的婚姻。这个学历显赫、曾是摄影师灵感之源的女人让人很难把她与赌场——这个男人的领地联系在一起。

会议全部用德语进行。

詹妮环视了一下包括当事人助理在内的与会成员,讲了一段开场白:“先生们,私募基金经过了11个月的运作之后,英先生出于个人状态的原因和资本安全的考虑决定终止合作。这当然不是我们期待的结果,我作为风险担保人对此深表遗憾。下面,我们请受托方代表肖亚文小姐宣布经营状况和分红。”

肖亚文站起来,礼貌地向与会者点头行礼,用流利的德语讲道:“根据协议,私募基金在北京、上海、深圳三个城市六个证交所建立代理账户,进入中国A股市场的资金和利润全部由投资方代理直接监管,受托人的每一道指令和投资方的每一笔交易都得到了各方代理的确认和记录。经过11个月的经营,扣除兑换币种、汇款、开户、交易等9项成本,净利润4280万马克,现已存入索林特公司账户待分配。”

接着,肖亚文将分配文件表给每人面前发了一份。分配数字为——

私募基金利润:4280万马克

私募基金投资回报率:82%

投资委托方集体预分:4280万×60%(分成比例)=2568万马克

投资委托方投资回报率:50?郾35%

投资委托方各资本分红:

柏林尼特斯勒国际投资公司:428万马克

波恩圣米哥金融投资公司:435万马克

柏林M.T.D文化投资公司:362万马克

柏林STYL风险投资公司:352万马克

…………

受托人英预分:4280万×40%(分成比例)=1712万马克

英可支配利润:1712万马克

英支付风险担保方:1712万×70%=1198?郾4万马克

风险担保方风险投资回报率:239?郾7%

风险担保方各资本分红:

柏林索林特公司董事长詹妮1198?郾4×

74?郾5%担保份额=892?郾8万马克

柏林中华园餐饮公司董事长郑建时1198?郾4×9?郾8%担保份额=117?郾5万马克

北京正天商业大厦总经理韩楚风1198?郾4×15?郾7%担保份额=188?郾1万马克

英分红:513?郾6万马克

詹妮说:“先生们,这份分红数字全部经过各方会计师的核对和签字,如果你们没有其它方面的异议,请你们在文件上签字,我们现在就办理付款。”

没有人提出异议,所有当事人都在各自面前的文件上签了字,签字后的文件马上被索林特公司的工作人员收走了。

这时,尼特斯勒国际投资公司代表格尔斯曼举手示意发言,他说道:“我想请问丁先生,私募基金在业绩最好的状态下终止合作,是否受到了外力作用?”

英中等身材,略显消瘦,穿一套深灰色西装,严肃的神态里显露出几分憔悴。格尔斯曼的问题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平静地答道:“没有。”

格尔斯曼说:“首先我要感谢詹妮小姐和两位先生的风险担保,这使我们的投资成为可能。但是,我们不是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目的而参与基金,是要探讨某种可能,而本基金82%的利润率已经证明了这种可能。”

英用流利的德语说:“协议第七条规定,本基金不规定合作期限,以保证委托方在亏损接近10%担保底线时可以及时撤资,以保证受托人在状态不佳时可以及时停业。”

M.T.D信托投资公司代表库兹曼耸了一下胖胖的肩膀说:“一夜风流。”

英解释道:“本基金从融资到运作的特殊性决定了它在法律上的真空地位,这种投机而尴尬的特性也决定了它不适合男婚女嫁。”

格尔斯曼说:“有人说中国股市不像是一个融资市场,而更像是一台取款机。丁先生是为数不多的掌握取款机文化密码的一个,而他通过与我们的合作获得了原始资本,也获得了规模资本的号召力。我们不是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目的而参与基金,丁先生也不是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目的而终止合作。我们并不拒绝重新讨论合作规格和条件,但是如果丁先生的行为有悖商业道德,那将有损他的个人声誉。如果丁先生不能证明其决定的公益性,那么现在的情况完全适用第二十一条款,我提议进行表决。”

私募基金合作协议的第二十一条是担保条件条款,原文为:受托方在盈利前景看好且获取1000万元人民币以上的资本积累而单方面提出终止合作的,经超过2/3以上的资本代表表决认为受托方存有不道德的商业动机,担保方保留根据协议冻结受托方资本的权利,冻结期限最短不少于2年,最长不超过3年。

詹妮说:“先生们,认为受托方存有不道德商业动机的请举手。”

投资委托方的代表都举手了,担保方只有郑建时一人举起了手,詹妮、李志江、英3人没有举手。

詹妮说:“7票支持,3票反对,通过。”

波恩圣米哥金融投资公司代表恩格发言道:“我提议,由尼特斯勒公司代表私募基金投资方监督受托方的资金冻结。”

这个提议全票通过。

恩格接下来又发言道:“丁先生在辞去《世界经济周刊》研究员的时候签过一份协议,限制你在5年内不能从事同一行业,为此补偿你15万马克,虽然你没有接受这笔钱。为了丁先生的声誉,我们希望你做出必要的承诺,并为此补偿你18万马克。”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格尔斯曼的助理随即拿出六沓马克现金和一份事先拟定的商业利益保护协议。那6沓现金一看就是代表了6个投资人,每家出资3万马克。

郑建时插言道:“这显然是预先谋划的。先生们,过分了吧?”

郑建时43岁,出生在波恩,祖籍安溪,信奉佛教,身兼欧洲华人协会常务理事、德国福建同乡会秘书长、柏林安溪茶业商务会会长等职,在不莱梅开有“中华园”分店,另在柏林经营一家安溪茶艺馆,还有一家名为“斯雷特姆”的贸易公司,在欧洲闽南系华人圈里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他在英留学期间两人因茶道而相识,因讨论佛教而为友。

英拿起协议看了一遍,提笔划掉补偿条款,签上名字,然后站起来说:“我这个人还没有重要到可以用‘个人声誉’来评价的程度,我很荣幸能与在座的先生们合作,我恳请先生们能同意我从冻结的资金里拿出13万6千马克的零头,给我留口饭钱。”

英说完,将现金和协议递给格尔斯曼。

格尔斯曼接过协议看了看签名,困惑地说:“我想,我们没有理由不同意。”

英坐下,会议室里呈现一阵不和谐的沉寂。

詹妮平和地问:“先生们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再提问,但众人的目光却全部锁定在英身上,那么多目光汇集在一起清晰地聚焦成了一个硕大的问号:为什么?

詹妮等了几秒钟,会场里也沉默了几秒钟。她适时地站起来说:“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可以结束了。请大家在会议记录上签字。”

书记员拿着会议记录逐一请各方代表签字。

签字之后,詹妮友好地说:“请原谅,我还想再占用先生们一点点时间。我提议,为我们这次愉快的合作大家干一杯。”

早有准备的工作人员闻声而动,转眼间几个餐厅侍应每人托着一盘子红酒走进会议室,恭敬地给每位女士和先生们送上一杯。

詹妮举起酒杯说:“为我们愉快的合作,也为我们有机会再次合作,请大家干杯!”

每个人不论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都把酒喝干了。

詹妮寒暄着,送客,投资方的人很快就散去了。

郑建时是英的朋友,虽然他与詹妮同在一个城市里生活,但彼此并不熟悉,是私募基金使他们走到了一起。此时他客气地对詹妮说:“詹妮小姐,我们也回去了。晚上我给元英饯行,非常希望你也能来赏光。”

詹妮也客气地说:“谢谢,晚上我还有事,就不去了。明天我去机场送他。”

郑建时说:“也好,那就明天见。我们先告辞了。”

于是,郑建时、李志江和郑建时的一个助理一道走了。

詹妮小声对她的助理交代了一句什么,那位助理也离开了。

会议室里就剩下詹妮、英和肖亚文3人。

詹妮说:“走,我们到酒吧坐坐。”

在往酒吧走的路上,詹妮问:“这次买唱片吗?”

英说:“买了60多张。”

詹妮说:“你收藏那么多唱片,都能记住吗?”

英说:“经常有买重复的,不过就这点嗜好,重复就重复吧。”

他们说着话来到四楼的酒吧,形容这里只需用两个字就够了:奢华。

这是一处由6个吧区组成的酒吧,有艺术吧、吧等等,根据不同的主题,从设计装修到音乐都营造出风格各异的气氛,各吧区之间既独立成章又浑然一体,置身在这种典雅、浪漫而又富丽堂皇的景致里喝上一杯充满欧洲风情的美酒,实在是一种人生的享受。

这个时间酒吧的客人并不多,詹妮选了一个不易被人打扰的位子3人围桌而坐,随即就有一个30多岁的男侍应走来,詹妮对他交代了几句,不一会儿,这个侍应就把酒和酒具送来了,还有一盒女士香烟和一个精致的打火机。

英看到那瓶酒,随口一问:“这是干什么?”

这瓶酒的售价是1万多马克,相当于4万多人民币,它是人头马出品的路易十三干邑美钻品系的一种,是白兰地酒中陈年佳酿的极品,无论是水晶雕花的酒瓶还是镶嵌在水晶栓中心的钻石,无不诠释着这瓶经典之酒的收藏价值以及拥有它的主人身份的尊贵。

詹妮打开酒瓶,倒上3杯酒,说:“很抱歉,我只能按规矩办。”

英从衣袋里拿出一盒三五香烟点上一支,说:“既是规矩,就没什么可抱歉的。是我该谢你们,没有你们的担保,我一个马克也拉不来。”

詹妮也点上一支烟说:“如果我认为有风险,我不会给你担保,韩楚风他们也不会。你让我们都赚到了钱,这才是本质。”

詹妮左手夹着香烟,右手端起酒杯,向英和肖亚文示意了一下。英也端起杯子也向詹妮示意了一下,3个人都喝了一口。

这瓶集千般宠爱于一身的酒就以这种最不经意的方式完成了它的使命。

这时,那位助理走过来,将一个文件袋包放到桌上,对詹妮说:“8万美元。”

詹妮点了一下头,让助理走了。

詹妮再次倒上酒,问道:“为什么要这样?”

英歉意地说:“没什么,我就想清静一段时间……这话让我都觉得是敷衍。”

詹妮笑了,说:“你没有在柏林大学的时候健谈了。”

英说:“我是不想让人看我像个精神病人。而且,这是我作为一个中国人不愿意和外国人讨论的问题,请原谅。”

詹妮把香烟放到嘴上,两个夹着烟的手指贴着嘴唇,眼睛望着英的脸。那眼神,依然是一个不得其解的问号。

第三章

英、肖亚文和李志江一行3人同机回到北京,客机在北京时间下午4点30分降落首都国际机场。6月的柏林气温不到20度,而北京已经进入夏季了。

私募基金的刘会计师和正天商业大厦的马主任都已经提前在机场等候,开来了3辆汽车。刘会计师开的是私募基金的那辆克莱斯勒V6轿车,现在已经换成了临时牌照。马主任带来了两辆车,一辆奥迪A6是正天商场的公车,一辆宝马730是韩楚风的私人车。

马主任30多岁,从发型、服饰到举止、神态都是训练有素的商务人士形象。见到英后他上前握手道:“丁哥,韩总开会,让我来接您。秋红姐昨天到了,韩总安排他们住阳光酒店9012房,她现在正在酒店等您。韩总交待,您的车开走以后,就用韩总这辆车,司机小赵您也认识。韩总让我转告您,晚上你们都别安排活动,他要找您喝酒。”

英点点头说:“行,你带志江回去,我们去酒店。”

英上了克莱斯勒车,肖亚文开车,她把一提包唱片和一只小皮箱放到副驾驶的座位上。刘会计师和英坐在一起,黑色宝马空车跟在他们身后,3辆车驶离机场。

刘会计师40多岁,个子不高,秃顶,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说:“丁总,汽车的过户手续带来了,都在袋子里。两台电脑装在后备箱里。”

英接过文件袋抽出文件看了看。

刘会计师又从公文包里取出几张报表、记录和一沓现金一一解释道:“接到你的电话后工资就全部发下去了,这是工资表。肖助理的年薪20万元存入银行,刚才已经把存单交给她了。7台电脑装在这车里两台,办公室还有5台,办公用具的清单都在这里。账上的钱支付完工资、房租、水电、物业管理之后,还剩余6300元,都取出来了。现在只有两笔账不清楚,一笔是肖助理上个月支取的3万元还没报账,一笔是这次去柏林的费用。另外,这几天一共有14个人来找你,这是记录。”

英接过文件和现金说:“肖助理支取的那笔钱我知道,这些账不用管了。呆会儿你和肖助理坐那辆车去办公室把财务交接一下,然后送你回家,剩下的事让肖助理处理。这一年里大家相处得不错,谢谢你们。”

刘会计师说:“丁总,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打电话。”

英又说:“谢谢。”

…………

两辆汽车行驶了将近半个小时来到阳光酒店,肖亚文在停车场找了个位置将车停好,将车钥匙和小皮箱交给英,将唱片放到宝马车里。

英对小赵说:“你送他们去荣泰写字楼,然后送刘会计师回家,不用来接我,肖助理身上带着钱,你跟她在一起。”

接着他将2万美元交给肖亚文说:“你先去银行把这2万美元兑换了,再去交接财务资料,然后联系搬家公司把文件和值钱的办公用具送到我那儿的地下室。你先办着,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过去。”

肖亚文接过美元说:“我刚发薪,用我的钱换吧。”

英说:“行。”

刘会计师和肖亚文上了小赵的车,办事去了。

英走进阳光酒店,乘电梯上了九楼,来到9012号房间,摁动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30多岁的女子,相貌与英有几分相似,说普通话带着四川口音。她高兴地说:“哥,你来啦。”

她是英的妹妹,叫丁秋红。房间里还有两个男人,一个是丁秋红的丈夫谢辉,一个是谢辉的同事,是他们请来替换开车的司机。

英一进门就看见房间里放着收拾好的行李,不解地问道:“这是干什么?你们昨天来的,这就要走吗?”

谢辉等英坐下之后说:“就等你了,秋红说等你交待完事儿我们就走。”

秋红说:“家里只有两个老的一个小的,茶馆里忙不过来。谢辉他俩是请假出来的,得早点回去上班。我们两个房间,多住一天就是1000多块,谁出的钱都是钱哪。再说了,跟你说话你累我们也累。”

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秋红忙说:“哥,我可没有别的意思,我这都是实话。”

英拿出汽车钥匙,打开皮箱取出文件袋和6万美元一起放到茶几上,说道:“这辆车你们开回去,拿着手续在成都办牌照。车里有两台电脑,你们用得着。这是6万美金,我交待一下,这是专款专用的钱,1万用在汽车的日常费用,5万用在父母大病时的应急,这个钱,雷打不动。”

谢辉点头说:“哥,父母年纪大了,你的心思我明白。再说,家里的日子蛮过得去,也没啥子用钱的地方。”

秋红说:“哥,你真该回家去看看。”

英说:“过段时间吧。”

丁秋红满脸失望之色,又说:“哥,我想把茶馆改造一下,可爸不同意,我想让你帮我给爸做做工作,你打个电话就行,我觉得你的意见爸能听得进去。”

英说:“我也不同意,这倒不是因为茶馆的产权是老爹的。你把茶馆的门坎垒得太高了,家长里短的茶客喝不起了,茶馆的市井味儿就没了。老人有个事儿忙叨着,充实、乐呵,这是性价比最高的消费。”

秋红不做声了。

英说:“老爹开茶馆那么多年,该赚几个他心里有数。真改成一杯千金的茶馆,单靠一杯清茶,能聚来一掷千金的客人吗?”

秋红说:“哥,你不用再说,我知道了。”

谢辉说:“哥,你刚回来,事情多,就不用在这儿陪我们了。我们都收拾好了,退了房子我们就动身了。”

秋红也说:“你忙你的吧。韩大哥知道我们今天走,他正开会,我们就不辞行了,你见到他代我和谢辉道个谢。”

英合上皮箱说:“行,我就不送你们了。路上车子不要开太快,注意安全,到了家给我打电话报个平安。”

说话间,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秋红对丈夫说:“你们在这儿看着东西,我去送送哥。”

秋红送英到楼下。

英走过汽车时停了一下,指了指汽车说:“就是这辆车。”

他们到路边拦出租车时,丁秋红关切地问:“哥,你不回家,是不是有麻烦?”

英说:“没有,我就是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丁秋红说:“没事就好,家里就放心了。”

一辆出租车停过来,英与妹妹道别,乘出租车去了荣泰写字楼。

私募基金的办公地点设在这座灰白色大楼的六楼,这座外表非常普通的老式写字楼被名目繁多的各类小公司分别租用,楼房外面挂着各个公司的牌子。私募基金不是注册法人,所以私募基金没有名号在其中。

楼下停了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运车,车上还没有装东西,也不见有人。黑色宝马车停在货运车旁边,司机小赵也不在车上。

英走进办公室,见肖亚文一边在指挥搬家公司的工人拆卸和包装板式办公家具,一边和小赵一起往一只大纸箱里装文件。昔日有条不紊的办公室此时非常凌乱,地上到处丢弃着废纸,一派人去屋空的凄凉景象。

看见英进来,肖亚文的手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整理东西的动作,她站起身,虽然表面上平静,但一种隐约的失落感还是从目光里流露出来。她上前接过英手里的皮箱,苦涩地笑了笑,说:“真不敢相信,就这么结束了。”

英说:“没见过公司关门吗?”

肖亚文说:“没亲眼见过。我是第一次在这种不是公司的公司里打工,也是第一次以这种公司关门的方式失业。”

英说:“有开张就会有倒闭,规律,只是咱们这周期短了点。”

肖亚文右手提着皮箱左手从纸箱里拿出自己的挎包到套间里去了。

小赵对英说:“丁哥,刘会计说什么也不让送,他自己走了。”

英也蹲下来帮着整理文件。

片刻,肖亚文从套间里出来,把提包和皮箱都放到纸箱的一侧,轻声对英说:“兑换的钱放箱子里了,16万6千。”

她见英蹲着,便抱来一捆杂志放到英身边说:“丁总,您坐这儿。这会儿您有工夫,我把古城租房的账给您报一下吧?”

英说:“行。”

肖亚文从包里取出一张账单和一沓现金递给英。账单的内容是——

预付一年房租7200元

预付水、电、暖押金2000元

铁观音茶20斤6400元

CD古典交响乐影碟3100元

三五香烟40条3800元

上网开户费1200元

长途搬家费800元

更换门锁及杂项300元

合计:24800元

剩余:5200元

英看过之后说:“放箱子里吧。”

肖亚文把账单和现金放进箱子里,说:“丁总,您怎么不问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英说:“这不礼貌。”

肖亚文说:“以前我在两家公司打过工,离开的时候老板都会这么问,以示关心,这是做老板的风度。”

英说:“我不懂里面的规矩。你有什么打算?”

肖亚文手一挥说:“算了,那都是虚的。”

正说着话,一个30多岁、面容姣好、衣着华贵的女人走了进来。她叫陈茹,是韩楚风的妻子。陈茹脸上挂着微笑,却也挂着一重心事。

小赵一见来人是陈茹便马上站起来,诧异地问:“大嫂,您怎么来了?”

陈茹在门口站下,很家常地说:“没事,我来看看。我怕东西太多地下室放不下,看还用不用再找个大点的地方。”

英站起身,迎上去说:“嫂子,这点事还让你费心了。”

陈茹环视了一下说:“都是板式家具,一拆开就没东西了,估计放得下。你看你整天忙的,跟打仗一样。”

英说:“撤了摊子,以后就不忙了。”

陈茹站了一会儿,说:“我看我也帮不上忙,那我就先回去了。”

英说:“你看,这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茹冲着肖亚文和小赵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了,然后转身往外走。

英送陈茹到楼梯口,站下,问道:“嫂子,有事吗?”

陈茹面有难色地说:“元英,你刚下飞机我就来找你,真不好意思。楚风说你撤完摊子就要离开北京,我想,我还是早点来找你。”

英说:“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我打算明天走。有什么事你先说。”

陈茹说:“我弟弟又惹麻烦了,在歌厅里跟人打架,把人脸上划了个口子,破相了。我去医院看过人家几次,那边同意私了。楚风对我弟弟本来就有看法,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事。楚风的位置担不起人情,我也不好去找别人。所以,只能来找你了。”

英问:“要多少?”

陈茹答道:“人家要20万。”

英现有的钱总共不超过18万,这是他为今后几年准备的生活费。他仔细盘算了一下,说:“对不起嫂子,我只能给你15万。”

陈茹说:“15万够了,我手里还有几个钱。”

英说:“你稍等,我去给你拿钱。楚风和我约好了晚上喝酒,怕没时间了。”

陈茹说:“小赵在这儿,你再回去拿钱不太好。你跟肖小姐交待一下,让她给我打电话约个地方,我去找她拿钱。”

英说:“行。”

陈茹说:“那我就回去了。”

陈茹在记事本上写了一个手机号码撕下来交给英,下楼去了。

英回到屋子里,接着收拾东西。

…………

搬家公司的工人用了3个多小时的时间将办公室的物品装上车。荣泰写字楼出租管理处的工作人员检查完房屋后,肖亚文与他们办理了退房手续。之后,两辆汽车一前一后,向英的临时住处驶去。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车灯、路灯、霓虹灯交汇在一起,北京的大街成了灯火辉煌的海洋。

英在北京的临时住处是韩楚风的另一套住房,位于海淀区师范学校北侧的一个居民小区,三楼,面积80多平方米,带一间15平方米的地下室。

搬家公司的汽车开进小区,停在英住的楼下。

英说:“等一下,我先看看东西怎么放。小赵,你在上面看东西。亚文,你帮我把皮箱拿下来。”说着,他顺着楼梯下到了地下室。

英到地下室去开铁门,肖亚文提着皮箱跟在后面。英开门后从衣袋里取出那张手机号码,又从皮箱里拿出现金一并交给肖亚文说:“陈茹的弟弟把人打伤了,处理这事等着用钱,她不想让楚风知道这事。这边忙完让小赵送你回去,你打电话跟陈茹约个地方,把这15万交给她。”

肖亚文提醒道:“那您箱子里就剩2万多块钱了。”

英说:“过得去。”

肖亚文将电话号码和钱放进挎包,说:“丁总,您这点钱真应了那句俗话,还没焐热就干净了。”

英把皮箱放到墙根,说:“你上去,招呼他们卸车。”

肖亚文上来让大家卸车,工人们一拥而上开始搬东西。

车上的东西卸到一多半的时候,一辆白色本田轿车开过来。小赵一见,说了声“韩总来了”马上迎了上去。

肖亚文也迎上几步打招呼:“韩总,您来啦。”

韩楚风39岁,北京人,柏林洪堡大学工商管理学博士,现任正天集团正天商业大厦总经理。他高个子,身材魁梧,脸庞棱角分明,额头上挂着几缕略显稀少的头发,身穿一件月白色休闲衬衣,没有系纽扣,露着背心,别有一种洒脱的大家气质。

韩楚风下了车问:“元英呢?”

肖亚文答道:“丁总在地下室,我去叫他?”

韩楚风看了一眼车上所剩无几的东西说:“不用,快搬完了。元英确定明天走吗?”

肖亚文说:“确定。他下了飞机连口水都没喝一直忙到现在,就为这个。东西都运到古城了,他在这儿既没茶喝也没音响,可能不太习惯。”

韩楚风随口问:“你怎么给他选到古城了?”

肖亚文笑笑说:“不管选哪个城市您都会提同样的问题。古城刑警队我有个朋友,知根知底,有事了还能有个照应。”

地下室里,英指点着最后一件物品放到位置,向搬家公司的负责人付过搬家费,锁上铁门,提着皮箱走上来。肖亚文上前接过皮箱。

搬家公司的汽车开走了。

韩楚风问:“秋红他们走了?”

英说:“走了,让我给你带个话,道个谢。”

韩楚风说:“嗨,嗨,扯哪儿了。你呢,明天走?”

英说:“走。”

韩楚风说:“那就还按原先定的,小赵和马主任去送你。你现在就把那几件换洗的衣服带上,明天就直接从饭店走了,我已经订好了两个房间。”

英一怔,不解地问:“订房间干什么?”

韩楚风说:“喝酒哇,喝醉了倒下就睡,省事了。”

英一笑说:“酒这东西摧残意志,真喝多了真不当家,满嘴酒话。”

韩楚风说:“摆个一醉方休的阵势就是为了说酒话,不然咱们就喝茶去了。”

英把钥匙给小赵,说:“你上去,把床头柜上的那个旅行包拿下来,那里是换洗的衣服,我就不上去了。”

小赵拿过钥匙上楼去了。

肖亚文问:“丁总,您明天什么时候动身?我去送您。”

英说:“有地址,就不麻烦你了。这一年你也没少辛苦,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肖亚文笑了笑说:“丁总,您这茶凉得也太快了,连个溜须拍马的机会都不给?”

英说:“拍了没用,就不用拍了。”

肖亚文说:“删掉溜须拍马的成分,我就更得去了。”

韩楚风说:“亚文想去就让她去吧。明天你等电话,动身之前先去接你。亚文这丫头不错,挺懂事。”

肖亚文忙对韩楚风说:“谢谢韩总。”

小赵提着旅行包下来了,把钥匙还给英。

英说:“唱片、皮箱、衣服都放车里,明天不用回来拿了。”说完,又将那串钥匙交给韩楚风,说:“物归原主。”

小赵和肖亚文上了宝马车,英和韩楚风上了本田车,两辆车驶离小区,一辆送肖亚文回公寓,一辆去正天饭店。

汽车行驶在宽阔的长安街,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浓浓的烟雾顿时在车内弥漫开来,又随之被清凉的风吹散,十分惬意。

韩楚风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说:“我还是为那事闹心,今天开了一天的会,都跟吃了耗子药似的。”

“那事”是指:正天集团的总裁病逝,在遗嘱里向董事局提名韩楚风为总裁候选人。前总裁是正天集团最有威望的人物,遗嘱提名的分量可想而知。但提名并不等于决议,两名副总裁是当然的候选人,这使正天集团高层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英没有接韩楚风的话茬,这种事非同小可,非当事人不能评价。

汽车开过广场,韩楚风拍拍方向盘说:“私募基金这一把,漂亮。当初要是从国内融资就更好了。从德国融资,资本条件苛刻,币种兑来兑去,成本太高。”抛开那件让他闹心的事,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声音里面流露出几许压抑不住的兴奋。

英望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大街,说:“国内信用是个问题。私募基金是没爹没娘的买卖,一边做生意,一边得准备拼刀子,脑后还得长只眼睛看衙门的脸色。”

韩楚风笑着说:“郑建时投了你一个不道德动机票,我没想到。”

英也是淡淡一笑说:“建时凭心凭理超度亲疏,不失佛门正本。但他的佛根里只有熔点没有正智,所以他看我是一个元宝不失德性,一坛元宝图财害命。他那个佛,是修来世正果的佛,他还得到佛祖那儿多咨询咨询。”

韩楚风问:“那你呢?”

英说:“我?正果是不想了,尘埃落定。”

韩楚风看了英一眼,说:“有人骂你是汉奸,说你带着德国鬼子掠夺中国人,用国际游资扰乱国内融资市场。”

英面无表情地说:“汉奸好歹还是人,比骂我不是人的总好点,知足了。”

…………

正天饭店是正天集团旗下的五星级酒店,地处繁华商业区,古罗马王宫的建筑风格,停车广场宽阔大气,大堂四处金碧辉煌,既有典雅风情,又具王者风范。

韩楚风停好车,两人进了酒店。英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韩楚风到服务总台拿上两个房间的钥匙,一起上到16楼,打开7号房和9号房。这是两个单人套间,每个套间房价2400元,韩楚风享受会员价,5折优惠,所以实际房价只有1200元。

韩楚风让服务员拿出房间里的菜单,从菜单上挑了四个谭家菜、两个下酒凉菜,点了两瓶茅台酒和四盒三五烟,交给服务员办去了。

英来到韩楚风的房间,中央空调将房间内的温度控制在23摄氏度左右,使人感觉非常舒适,两人在客厅的正方形大茶几前面对面坐下,沏上茶。

韩楚风点上一支烟,解释说:“我可不是摆谱,天子脚下龙土之上,我韩楚风算不上个物件,我就是想找个痛痛快快喝酒说话的地方。今天就三件事,不兜圈子。”

英略微沉吟了一下,说:“那件事,不是我能多嘴的。”

韩楚风说:“恕你无罪。”

英淡淡一笑着说:“一个恕字,我已经有罪了。”

韩楚风有些不解地说:“元英,这几年你变了不少,越来越低调寡言了。你那股拔刀见血的劲儿哪去了?”

闲聊了一会儿,餐厅服务员推着一辆餐车将酒、菜和酒具送来,一桌精致的酒席顷刻间就摆好了。四个菜分别是:清汤燕菜、黄焖鱼翅、罗汉大虾、清蒸白鱼,全是谭家菜里的看家菜。谭家菜下料狠、火候重,讲究原汁原味,是中国最著名的官府菜之一。

韩楚风倒上两杯酒,举起杯说:“这第一桩,私募基金这一把让我挣了188万马克,道谢的话我就不说了,一个字,干!”

两人连碰了三杯,瓶子里的酒顷刻下去了小半瓶。

吃了几口菜压酒,韩楚风接着说:“这第二桩,还得说那事。正天的情况我跟你没少念叨,争与不争,你不说话就已经表态了,我就想知道你这个‘不争’的所以然。你不说,倒是真有罪了。”

英说:“这事退后一步让条道儿请两个副总裁先过去,可能胜算要多一些,但不是没有失算的可能。只是事关重大,我担不起这个闪失。”

韩楚风淡然一笑说:“我尚没拿起,谈何放下?”

英自己端起酒喝了一杯,说:“你办事老总裁放心,但董事局不一定放心。董事局关心的不是老总裁的遗嘱,而是利润。同时,这里还有一个资历问题,对你也是一个潜在的障碍。退一步,让两个副总裁之间的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让他们去内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企业必然会蒙受损失,此消彼长,有个比较。当董事局看清楚谁是争权的、谁是干事的,自然就众望所归了,你才有可能树立真正的权威。否则,你一登上拳台就会促使他们先结成联盟,你很可能是第一个牺牲品。”

韩楚风问:“他们要是不内耗呢?”

英说:“这是文化属性,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

韩楚风沉思了片刻,说:“打个赌吧,将来也算是一个段子,就赌我那辆车。那辆宝马打上7折,作价70万,如何?”

英说:“随你,要打赌我就一赔五。”

韩楚风问:“这么有把握?”

英说:“不是有把握,是胜算多一些,公道。”

韩楚风倒上酒,笑笑说:“总裁年薪60多万,我就是当了总裁也未必能做过5年,你一赔五,我赢了是赢,输了还是赢,还说什么?再来三杯!”

两人又是连碰三杯,瓶子里的酒所剩无几了,英已经有些蒙了。

韩楚风说:“这第三桩,私募基金正在盈利的势头上,可你说停就停了。詹妮是最大的受益人,她不反对,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多好的财路,不要厂房不用机器,没有环保制约和劳资纠纷,可你说停就停了,为什么?”

英说:“私募基金是从狼嘴里夹肉,得适可而止,不然他们会跟你急。”

韩楚风眉头一皱,倒上两杯酒往前推了一杯,说:“元英,我就真市井到咱们之间都不能沟通了?”

英点上一支烟说:“再说,就不是人话了。”

韩楚风一笑说:“不是人话的话就更得听听了。”

英沉默了许久,说:“我对中国的传统文化总有一种自卑感,老是格格不入,就想找个地儿一个人呆着,没有主义,也没观念冲突,相互之间谁都不妨碍。过去做不到,现在有了俩钱儿,有可能了。”

韩楚风紧锁眉头凝神思索了片刻,说:“听起来是不大像人话。”

两人又各自喝了一杯酒。英放下酒杯,重重地吐了一口烟雾,说:“都说商场如战场,可私募基金这个仗已经打不下去了,那不是打仗,是。中国的股市何以成了一台取款机?谁破译了文化密码谁就能开箱取钱。愚昧对于智者固然是一种社会资源,可是利用这种资源掠取的好处越多,心里就越不是个滋味,这时候不用你跑到纽约、柏林,你就是站到长城上也会想到,我是中国人。”

韩楚风点点头,感叹道:“是啊,连你这江湖混子都下不去手了。佛教讲圆寂,那是佛的境界,咱这色体肉身,沉默也该是一种境界吧。”

英自嘲地说:“这叫什么境界?反感而屈服着。我自己都中庸圆融,又凭什么对老祖宗的道法品头论足?一品一论,我就更不是个东西了。”

韩楚风说:“其实哪个不想清静?可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推着你随波逐流,根本就由不得自己。仔细想想,北京这么大个都市还真找不着个犄角旮旯能养养神。”

英说:“北京像个淘金场,个个都觉着自己是龙胎凤种,太闹了。”

韩楚风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一口喝掉,说:“你对传统文化的成见是渗到骨子里了,那可是一个油盐不进的圆,有那么多神圣的词儿在等着你,又那么实用。”

英说:“我们这个民族总是以有文化自居,却忘了问一句:是有什么文化?是真理真相的文化还是弱势文化?是符合事物规律的文化还是违背事物规律的文化?任何一种命运,归根到底都是那种文化属性的产物,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韩楚风再倒酒,刚倒出几滴酒瓶就空了,于是又打开一瓶,给两人都倒满一杯,他与英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文化属性这个词提得好,点题。”

英说:“改革开放、摸着石头过河,咱们这些人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糊里糊涂闯入战场,得先活下来。等定下神,时代已经变了,真的是穷则思变了,可中国毕竟是政治文化搭台,传统文化唱戏,不知道老祖宗的那点东西还能把这条船撑多远?”

韩楚风说:“所以要转变观念。”

英说:“是转变政治文化观念还是传统文化观念?传统文化和传统观念是不是一个炉子里的两个烧饼?如果我们的文化适应生产力发展的要求,那就不用转变观念了,中国人坐庄家,让别人跟我们接轨好了。我们老是躲在屋里唱《我的中国心》,多辛酸!”

韩楚风身体略微后仰靠在沙发上说:“东欧剧变、柏林墙倒塌……世界格局发生了巨大变化。中国的政治是建立在马克思主义和传统文化两者之上的,转变观念的要求使两者都陷入了理论真空,找不到着陆点。”

英说:“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归根到底一句话: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什么是客观规律?归根到底也是一句话:一切以时间、地点和条件为转移。”

韩楚风又倒上两杯酒,又是与英碰碰杯一口喝干了,惬意地说:“痛快!痛快!这酒喝到这个份儿上才刚刚喝出点味儿来。”

英的酒量哪里能与韩楚风这样对饮,端酒杯的手已经开始摇晃了,他刚喝完一杯却又自己给自己倒上一杯一口喝干,失控地放下酒杯说:“今天你我这等角色也大言不惭说文化,已经不是个东西了,索性就婆娘骂街了。”

韩楚风哈哈一声大笑,做了个非常绅士的手势说:“您请!您请!”

英醉醺醺地说:“中国的传统文化是皇恩浩大的文化,它的实用是以皇天在上为先决条。中国为什么穷?穷就穷在幼稚的思维,穷在期望救主、期望救恩的文化上,这是一个渗透到民族骨子里的价值判断体系,太可怕了。”

韩楚风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再也笑不出来了。他的酒量比英大多了,此时从容地倒上两杯酒,手不抖酒不颤地递给他一杯,自己端起一杯,碰过杯子一饮而下,然后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兄弟,我用一位哲人的话给你画个圈儿,你就在里面好生呆着吧,你一出声就会被另一种声音活埋了。”

英问:“什么圈儿?”

韩楚风没有回答,脑海里却想着尼采的一句话:更高级的哲人独处着,这并不是因为他想孤独,而是因为在他周围找不到他的同类。

第四章

那天晚上,英着实喝醉了,一觉睡到第二天的下午。下午四点钟,他和肖亚文、马主任、小赵一行4人离开北京。

北京距古城300多公里,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4个多小时抵达古城。肖亚文在汽车驶离北京时打电话通知了芮小丹,在进入古城市区后又给芮小丹打了一个电话,晚上9点他们的汽车驶入古城南村小区。

芮小丹已经在16号楼的三单元楼下等候了,她身边站着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是维纳斯酒店的厨房工人,被临时派到这里每天24小时看房子。芮小丹穿着一身警服,身后停着一辆桑塔纳警车。她是有意这样做的,暗示距离感和更多让对方明智的信息。尽管她没有见过英,但这件事本身就使她对这个人没有好感。

汽车在离芮小丹几米的位置停下,肖亚文先下了车。由于这种特殊的场合,两个人的热情里自然地少了几分随意。

肖亚文为大家做了简单的介绍。

芮小丹以东道主的姿态主动伸出手礼节性地跟英握了一下,说:“你好。”

英也说了一句:“你好。打扰了。”

英的酒劲儿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酒气。芮小丹立刻想起了肖亚文的那句话:酗酒、女人,花天酒地。这更增加了她对这个男人本来就不太好的印象,她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像一根找不到具体的位置但又确实隐藏着的钝刺藏在肌肤中。

芮小丹介绍说:“这个小区有卫生所、菜市场。周围没有工厂,很安静,房租也不高。从这儿往南走一百多米就有一条小吃摊街,很方便。先到房间看看吧。”

大家一起上到五楼,也是顶层。因为家具、电器等生活用品早就运来,所以英此次并没有多少行李,只有一只皮箱、一旅行包衣服和一袋子从柏林购买的CD唱片。

大家一进屋就感觉到一股闷热迎面扑来。芮小丹说:“五楼的楼顶没有隔热层,太阳晒一天都晒透了,你得装个空调。房东有个条件,要装就得装名牌柜机,空调钱的一半可以顶明年的部分房租。因为这事不是很急,所以还是等你来了再决定。”

英说:“我知道了。”

这是一套70平方米两室一厅的新房子,白色仿瓷涂料墙壁,灰色水泥地面,门窗都刷着白色的漆,没人住过,也没进行过任何装修。墨绿色的丝绒窗帘是新挂上的,纯色没有图案,在灯光下几乎接近黑色,让人感到一种压抑的沉静。房子里的东西全部是从北京运来的英的生活用品。床、写字桌、沙发、茶几都已经摆放就绪,一千多张CD唱片整齐地摆满了卧室的书柜,只有客厅的东墙角集中放着一台电视、一套音响器材、两台笔记本电脑等电器类物品。

肖亚文指着一堆电器说:“丁总,这些我们不会装,没敢动。”

英到卫生间看了看新装的电热水器,然后来到厨房,厨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他的那套工夫茶具放在瓷砖贴面的橱台上。

肖亚文说:“您交代过的,不买炊具。”

英说:“用不上,在外面吃省事。”

马主任看后说:“丁哥,这太简陋了,能行吗?”

英却满意地说:“吃的、洗的、听的、看的都有了,挺好。”

芮小丹说:“丁先生,门锁是新换的,但是东西搬来后就一直有人在这儿看家,你再换一个,大家就都放心了。”

英说:“不用不用,谢谢了。”

芮小丹递给英一张纸条,冷淡而客气地说:“丁先生,这是我的电话。亚文是我的朋友,大家就不用客气了,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给我打电话。”

英接过纸条说了声“谢谢”,然后又对大家说:“我这儿没事了,你们回去吧。”

肖亚文也对芮小丹说:“我们还得连夜赶回去,这次就不聊了。”

芮小丹说:“以后有机会再聊,你们早点赶路吧,赶到北京就到下半夜了。这里没事我也回去了,今天是我值夜班,我现在已经是脱岗了。”

芮小丹客气地向英等人告辞,带着看家的小伙子下楼了。肖亚文跟下来送她,两人在楼下又说了几句相互关照和道别的话。

芮小丹开着警车把看家的小伙子送到了维纳斯酒店。

龙福大街是古城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集中了大大小小的饭店、茶楼及歌舞厅,夜幕之中,五彩绚丽的霓虹灯闪烁着迷离的光芒,勾勒出一幅幅华丽的、变化莫测的图画。维纳斯酒店就坐落在这条街的中心地段,是一家以经营粤菜为主的餐馆,酒店门前停着许多各种牌子的小轿车,酒店内外灯火通明。

车在维纳斯酒店门前停下,酒店的小伙子下了车。

店主欧阳雪推门出来,朝芮小丹笑着走来。

欧阳雪28岁,身材匀称,皮肤白皙,一头长发像飘柔的波浪披于身后,丰润的嘴唇线条分明却不失柔和,妩媚的眼睛里又含着几分成熟的镇定和自信,一套质地华贵、做工考究的淡青色裙装穿在她身上,使她饱满的胸脯和修长的身段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别有一种不同风韵的性感与艳美。

芮小丹调过车头,没熄火也没下车,从车窗朝欧阳雪笑笑。

欧阳雪走到跟前问:“都打发了?”

芮小丹说:“打发了。”

欧阳雪说:“等着吧,过不了几天他就该找借口给你打电话了。”

芮小丹说:“打就打吧。”

欧阳雪说:“男人,都那德行。”

芮小丹不屑地一笑,招招手,一踩油门开车走了。

第五章

8个月过去了,再过几天就到了中国人的传统节日——春节。

8个月里,芮小丹没有接到过一个英的电话,她整天都和刑警队的队友们一起忙于没完没了的抓捕、审讯,渐渐地已经把英这个人给淡忘了。

这天上午,“12·7特大杀人案”专案组结束对犯罪嫌疑人的审讯,芮小丹和队友周伟、王福田3人离开看守所驱车返回刑警队。

天空阴沉沉的,呼啸的北风卷着细小的雪粒漫天飞舞,路面上原本已经融化的雪水又冻成了坚硬的冰,撒满了一层雪粒,路上的车辆都不得不缓慢行驶。

道路两边到处洋溢着过节的气氛,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彩灯、彩旗,超市门前人头攒动,各种花花绿绿、富于煽动性的广告铺天盖地,随处都可以看到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们匆匆而过,在这个特定的日子里,仿佛就连空气都倾泻着不可抑制的购物欲望。

古城市公安局位于市中心最宽阔的古城大道上,大道之宽,即便是下班的高峰时段道路也不会显得拥挤。大门口是一块开阔地,旁边是一个停车场。公安局大楼的廊沿下挂着4个写着字的大红灯笼,组成了“欢度春节”的节日语,灯笼在凛冽的寒风中摆动着。

刑警队办公室,充足的暖气使室内的温度保持在20摄氏度左右,几盆观赏性的大叶植物依旧水灵灵地焕发着盎然的生机,丝毫没有受到严寒的影响。

回到刑警队,几个人刚脱去大衣在各自的办公桌前坐下,队长雷剑峰进来了,将一张春节期间的值班表贴在记事板上,于是大家都围上来看。

雷队长40多岁,体格强健,浑身都透着果断、干练。他提了提嗓门说:“老规矩,先照顾有老婆孩子的,再照顾结了婚的,以此类推,特别是年三十儿和大年初一这两天。自由调换可以,但必须提前跟队上打招呼。”

队长说完就出去了。

芮小丹没去看,不看她也知道她会值哪几天的班。她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全神贯注地研究一份审讯笔录,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不时地凝神沉思,她的工作之一就是要从那些字里行间挖掘出有价值的东西。

周伟的办公桌与芮小丹对着,两人面对面。他看完值班表很快又坐回来,见芮小丹正低着头看审讯笔录,就轻轻用手指敲了一下桌子。

芮小丹抬起头。

周伟笑着说:“你连看都不看,真有自知之明啊。”

芮小丹问:“你值哪个班?”

周伟说:“你和胖子是初一的白班,我和队长是年三十儿的夜班。”

被称为“胖子”的赵国强其实并不是很胖,只是在刑警队的人里他显得胖了点。他还在看值班表,闻声立刻插言道:“别打我的主意,我除了雷队谁都不换。这可不是拍马屁,人家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没正经过过一个春节。”

“谁打你主意了?”周伟朝赵国强说了一句,又对芮小丹说:“我女朋友想让我去她家吃年夜饭,你看我都老大不小了,能不能给咱行个方便?”

“没问题。”芮小丹爽快答应了。

周伟高兴地一抱拳说:“够义气!”

芮小丹说:“我一个人怎么都行。你去请示雷队吧。”

周伟马上站起来去找队长了。

芮小丹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审讯笔录,透过窗户玻璃望着外面漫天的风雪凝神,想着想着,她掏出电话号码本查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看着号码本拨号。那是英的电话,她觉得毕竟是春节了,至少应该在这个时候打个电话以示关照。

接通后,芮小丹问:“是丁先生吗?你好。我是芮小丹。”

电话里,英礼貌地说:“芮小姐,你好。有事吗?”

芮小丹略微有些不快地说:“不是我有事吗,是你有事吗。快过春节了,看看你需要什么,特别是需不需要找人看房子。”

英说:“我春节不回去,都挺好的,让你费心了,谢谢。”

芮小丹说:“如果需要什么就给我打电话,不要客气。”

英说:“谢谢,谢谢。再见。”

芮小丹挂上电话,心里掠过一丝诧异。英一个人孤身在外面,又没有工作,春节也不回家,这使她觉得不符合常理。

赵国强笑着问:“小丹,丁先生是谁呀?没听你提过。”

王福田也笑着问:“是啊,干什么的?”

芮小丹也笑着说:“真对不起,辜负了你们那样的笑。”

赵国强马上说:“可别辜负了,换个方式补偿也行啊。我可没他们那么黑心,我有半瓶好酒四个炒菜就知足了。”

王福田哈哈笑道:“这还不够黑心哪?”

芮小丹说:“我是有几个月没请客了,也该请一回。行,你们定个时间吧。”

这时,周伟满面春风地走进屋,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自语:“天门开,地门开,妖魔鬼怪快走开,让我吃个年夜饭。”

赵国强说:“看这劲头,离随份子不远了。”

大年三十的下午,公安局的部分人员已经放假了,刑警队的办公室里也比往常安静了许多。芮小丹整理完“12·7特大杀人案”的档案,匆匆来到预审科,向预审科长办理档案移交手续。

预审科长一边在移交单子上签字,一边说:“你们今年这春节还行啊,手头没有太急的案子,能消停几天了。”

芮小丹说:“不敢说。”

预审科长笑笑说:“得,就这一句话又让你给冲了。”

芮小丹说:“我就怕过年,一过年又老了一岁,还不如忙着什么都不想。”

她的话音刚落,包里的手机就响了。她打开手机接听,是雷队长打来的电话,值班室接到密报,一伙毒贩在城乡结合部的一所租赁房里进行交易,具体情况不明,值班刑警和缉毒组的人已经赶往案发地点,其他人火速增援。

芮小丹收起单子笑道:“都是我那句话招的,看我这张臭嘴,该掌。”

芮小丹立刻驾驶警车向案发地点赶去。

芮小丹赶到案发地点时,看到雷队长、周伟、赵国强和缉毒组的人都来了,目标是一幢农户的二层小楼,已经被控制起来。

雷队长简明扼要地做了布置:“我带周伟和缉毒组的人进去,胖子守正门,福田和马林守住东西两面墙,小丹守住后楼窗户。行动。”

雷队长带人冲进去了,房子里立刻像炸了窝一样,吼声、跑动声、搏斗声响成一片,还传出了女人的尖叫声。芮小丹对这种场面早已经习以为常,她子弹上膛,贴墙根站着,警惕注视二楼窗户的动静,随时准备应付突况。

果然有人从二楼跳下,这是一个只穿了件毛衣的彪形大汉,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他重重落在地上,刚想站起来,芮小丹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脑袋上。壮汉见是女刑警,觉得有机可乘,突然发力猛扑过来,意图夺枪。芮小丹并没有躲闪,而是前倾迎上,不等壮汉完全站起来,枪柄已经砸向他的头顶。壮汉头部受到打击,本能地低头弯腰,芮小丹起腿用膝盖迎击他的下巴,只听壮汉一声惨叫仰面倒在地上,头上起包,满嘴是血。芮小丹娴熟地把壮汉铐起来,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闻声而来的赵国强一看,收起枪对壮汉说:“嗨,你怎么觉得她好欺负?”

壮汉骂道:“臭娘们儿,够狠!你这辈子都没好日子过,哪个男人也罩不住你!”

芮小丹说:“您守法就行,别的事就不劳您惦记了。”

几分钟后,五男三女8个犯罪嫌疑人被押上警车。

雷队长对大家说:“缉毒组放假取消,跟我回局里。其他组安排不变。小丹值夜班,你把几个‘打的’过来的人送回去,然后抓紧时间休息。收队。”

雷队长和缉毒组的人押着毒贩回刑警队了,芮小丹送赵国强等人回家。

路上,王福田说:“这案子没什么干货,一帮毛贼。”

赵国强说:“就是,三流的货,不值得咱下笊篱。”

周伟则说:“还好,今晚就不用抡笊篱了。我要是能在她家吃年夜饭,那对她爹妈是多大的鼓舞啊,没准儿一激动,啪的一下就把女儿扔到我厨房了。”

赵国强慢声斯理自语一句说:“你想让扔哪儿咱不好说,反正不是厨房。”

大家哈哈笑起来。

就在别人说笑的时候,芮小丹却在脑子里想英的事。几天前英在电话里问的那句“有事吗?”让她当时着实有些不舒服,但过后冷静一想倒觉得这句问话不简单,这显然是一个“意识位置”问题,说明他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找人帮忙”这道程序,只有“我能帮你做什么”的设置,这是一个不自觉的、居高临下的意识位置。

她想,自己毕竟是东道主,是受人之托,既然他春节不回去,无论如何也应该过去问候一声,看法归看法,礼数归礼数。

于是,送完了队友之后,她驱车来到南村小区。

她上到五楼敲敲门,没有回应。往里面打电话,还是没有回应。她只好下楼了,心里还在想:他在古城一没亲戚二没朋友,这大年三十的能去哪儿呢?

她刚下楼,却看见英抱着两箱方便面朝楼道迎面走来。

英也看见了她,忙打招呼道:“是芮小姐,你好。”

芮小丹问:“你怎么买这么多方便面?”

英放下箱子说:“过年了,地摊儿得过十五才出来,我到小卖铺备点吃的。”

芮小丹在刑侦工作中吃怕了方便面,一提“方便面”三个字就有厌食的条件反射,更不能想像连续吃半个月会是什么滋味。她说:“总泡方便面,能行吗?”

英更正说:“不是泡,是煮。我专门买了一个小电饭锅。”

芮小丹说:“你怎么一个心眼,你可以买点速冻食品,像包子、饺子、馄饨之类的,好歹可以调剂一下口味。”

英说:“不用,这就挺好。”

芮小丹心想,他没有冰箱,可能是怕屋里有暖气食品放不住。想到这她心说:笨蛋,这么冷的天随便找个袋子挂到窗外就行,还用冰箱吗?她看看表,已经五点多了,而年三十的这一天通常一到下午就很少有卖东西的了,家家户户早就办好了年货。

芮小丹说:“我没别的事。工作忙,提前来给你拜个年。”

英忙说:“同拜,同拜,谢谢。”

芮小丹说:“如果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英说:“都挺好,谢谢。”

芮小丹开车走了。

维纳斯酒店里里外外张灯结彩,正门贴上了红纸金字的对联,玻璃上贴着倒置的“福”字。虽然门口的停车泊位都还空着,但是餐厅里已经开始为预定年夜饭的酒席摆台了,只见一个个穿着红底花缎袄的女服务员来回穿梭,忙碌不停。

芮小丹见酒店的红色桑塔纳轿车停在外面,知道欧阳雪在里面,于是停下车进去,让服务员去叫欧阳雪。

欧阳雪很快从楼上下来,一见芮小丹就笑了,走到近前小声说:“爆满呀,已经收了两百多桌的预付订金,初六都满员,这个年咱们又发了。”

芮小丹惊喜地小声说:“太好了!”

欧阳雪问:“你来有事吗?”

芮小丹说:“还记得那个丁先生吗?过年了,我到他那儿去了一趟。”

欧阳雪说:“你不提,我都把这个人给忘了。他过年没回家吗?”

芮小丹说:“没有,他买了好多方便面。我觉得该给他送点吃的,地摊儿得过了十五才出来,半个月总让他吃方便面不太合适,以后没法跟亚文交代。你让看家的那个小伙子给他送点能和面条一起煮的东西,像炸豆腐、炸丸子、炸酥肉什么的,多送点。”

欧阳雪说:“行啊,我呆会儿就让他们去办。”

芮小丹说:“他那儿没冰箱,千万别忘了交代他挂到窗户外面。”

欧阳雪说:“有那么笨吗?”

芮小丹说:“也许人家是大智若愚吧。”

欧阳雪说:“你好像不怎么反感他了。”

芮小丹说:“他居然一个电话也没打过,我问过小区的保安,他每天三顿饭下楼,天天如此,没见过他和什么人来往,也很少见他出门。”

欧阳雪问:“他整天关在屋里干什么哪?”

芮小丹摇摇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说:“每个公民都有自由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力,只要不触犯法律就行,一个人一个活法儿吧。”

但是,她脑海里还是想起了在法兰克福机场肖亚文与她临别时说过的一句话:以我的智力,我理解不了这种人。

她在心里自语:可肖亚文是多聪明的一个人啊。

第六章

转眼又过去了四个月,初夏季节,天气逐渐开始热了。

1996年6月3日这天,芮小丹一直工作到天黑才下班,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乘中巴车先去了南村小区。白天房东给她打来电话,提醒她英租的房子还有5天就到期了,如果需要续租,应尽快预交租金。

芮小丹这才意识到,英来古城已经一年了,而且“暂住证”也到期了。当时的租房手续是她经手办的,房东与英并没有直接的接触。

她刚走到四楼的时候就听到了楼上在播放音乐,等上到五楼,音乐更清晰了一些。她敲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里面的音乐还在响着,英穿着一件又肥又大的白色背心和一条蓝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是芮小姐,你请进。”英一边打招呼,一边用遥控器把CD机关掉。

夏日的阳光暴晒了一天的屋顶使房间里特别闷热,芮小丹一进门就感觉到了,这种感觉似曾熟悉,那已是去年的事了,也是这个季节。自从英住进这套房子后,一年了,她还是第一次走进这个门。她注意到,房间里并没有安装空调。

她知道,房东对装空调的条件是要装就得装名牌柜机,大概要8000多元,而空调钱的一半可以顶第二年的部分房租。条件是刻薄了点,但对英这样消费水平的人完全不是个问题。她在想:他是太精于计算呢?还是有什么难处呢?

她以关切的口吻说:“夏天热了,丁先生如果有什么困难请别客气。”

英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也不介意,客气地说:“都挺好,谢谢。夏天真热的时候没几天,挺一挺就过来了。你请坐。”

芮小丹没有马上坐下,而是打量着房间,她被一种叫做简洁的东西吸引了。

卧室一张大床,床单洁白、平整,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东屋一张特大的石面茶几,一套大得像单人床一样的藏蓝色布艺沙发。客厅一套音响,一张同样像床一样大的双人沙发,一张与东屋一模一样的茶几。所不同的是,东屋茶几上放的是两台笔记本电脑,客厅茶几上放的是家庭极少见的上品功夫茶具,特大的竹质茶盘几乎占满了整个茶几。房间里惟一能体现一个“多”字的是客厅里的那套音响,一对小书架音箱居然配置了13台机器,台台都是金色华贵、做工精湛。房间里没有任何点缀,找不到一件多余的东西。在这种个性的背景下,墨绿色的落地窗帘、乳白色的窗纱和藏蓝色的沙发,大版块、极简洁的色调就不再使人感到沉重和压抑了,只有沉静。

芮小丹心想:这人心事太多、脑子太复杂。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越是头脑简单的人越是需要点缀和填充,而头脑复杂的人则对简洁有着特殊的心理需求。

客厅里没有多余的凳子,芮小丹只能与英同坐在一张沙发上。她说:“房东打电话问房租的事,你的暂住证也到期了,我来看看。”

英马上到卧室取来钱、身份证和身份证复印件放到芮小丹面前,说:“我都准备好了,连房租带水电暖押金一共7200元,你点一下。”

芮小丹没有点验,而是直接将钱和证件放进包里,说:“我看这样,房租我先给你交一个月的,我再看看同样的房租有没有更合适的房子,有了就搬走,没有也不妨碍什么,毕竟你现在是有地方住着。”

“更合适的房子”显然是指有空调的房子,英说:“不用,太麻烦你了。”

芮小丹说:“谈不上麻烦,你搬家也不是多复杂的事,这事我斟酌着办就是了,只是万一没办成你也别介意。”

英说:“哪里哪里,谢谢你。”

芮小丹想避开这个让英觉得尴尬的话题,于是话锋一转说:“能见识一下你的音响吗?刚才在门口就听见了。”

英说:“不知道你喜欢听什么?”

芮小丹说:“抒情的吧,你给推荐一首。”

英想了想,到卧室拿来一张金装版试音碟装进CD机。

芮小丹问:“可以抽烟吗?”

英一怔,回过头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抽烟。桌上有,你请。”

芮小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烟点上一支,说:“你刚才惊讶了一下。”

英说:“是,还没习惯。”

芮小丹笑笑说:“不,是看不惯。你的眼神比你诚实。”

英用遥控器选好指定的曲子,开始播放。

一个纯净到一尘不染的女声仿佛从天国里倾泻而下,仿佛是一双上帝的眼睛怜悯地注视着人类。一声,只一声,芮小丹骤然有一种灵魂之门被撞开的颤栗,又感觉自己像一个失重的物体被一种神秘的引力带到了没有现在、没有未来的时空。这是一种什么声音啊,时而像露珠的呢喃,时而像岩浆的涌动,时而让人幻入远古的星空倾听天女的咒语,时而让人在潮水般恢弘的气势里感受生命的悲壮和雄性的本色,向往豪迈人生……

芮小丹被震撼了,心里在惊叹:天哪,太美了!太让人陶醉了!人原来还可以这样活!灵魂原来还可以这样滋润!

一曲过后,英关小了音量。

芮小丹意犹未尽地说:“太好了。这是什么曲子?我可以借走听听吗?”

英答道:“可以。这是《天国的女儿》。”

芮小丹仔细看了一会儿音响器材,问:“你这套音响很贵吧?”

英取出唱片装好,放到她面前说:“还可以。”

芮小丹又问:“还可以是什么概念?”

英说:“得几万吧。”

芮小丹把烟熄灭,将唱片放进包里,站起来说:“没别的事,我回去了。房租和暂住证办好以后我给你送来。”

英将她送到门口,客客气气道别了。

芮小丹走出南村小区,乘出租车回家。

芮小丹住在玫瑰园小区的A区12号别墅,这是她母亲的房子,购于1987年,是城区改造的有偿迁移户,母亲在拆迁补偿费的基础上又添了51万元买了这幢别墅,以备老有所归。房子是独立式两层建筑,面积266平方米,楼顶是四周护栏的阳台,门前是独立车库和一块20多平方米的小院子。小区的所有建筑都以乳白色为基调,造型设计完全采用欧式风格,每幢楼的四周都留有宽敞的空地,花草丛中一条条用石子铺成的小路四处相连,特别具有现代感,是中产阶级的生活写照。

房子的装修很漂亮,但家具很少,客厅里摆了一套组合布艺沙发、四方形大茶几和一台电视机,卧室放了一张大床,书房摆着一台电脑和少许书籍,有几间屋子完全是空的,只有花案的落地窗帘和卫生间的化妆品散发着一种女人的气息。

芮小丹从冰箱里拿出两片面包涂了一些果酱,倒了一杯白开水,就进了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她每天的必修课——用中德两种文字写一篇500字的日记。这是她给自己制定的硬性规定,一是锻炼文字表达能力,为以后转行律师职业做准备。二是巩固德语,为以后到德国攻读法律学位做准备。这个习惯即便是在她考取律师执业资格证的紧张学习期间也没有改变过,她给母亲写信或通话也一直坚持用德语。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让她逃避每天的必修课,那就是在外地执行侦查、抓捕任务。

她先用中文写一篇日记,再用德文写一遍,然后将两种文字的日记分别放进电脑专用文档里,用了一个多小时。

做完必修课,她拿出那张《天国的女儿》的唱片放进电脑播放。但是,电脑喇叭输出的声音与英的音响输出的声音已经是天壤之别了,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声音,天国已不再是那个天国,天国的女儿也不再是那个天国的女儿。

她关掉电脑,来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因为房子是独立式建筑,没有来自上下左右的噪音干扰,屋里显得格外寂静。她点上一支烟,静静地抽着,望着正前方电视的位置凝神,恍惚之中耳边又响起了那个至真至纯、令人沉醉的声音。她在脑子里设想:静静的夜里,一个人独自坐在沙发上,屋里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音响那美丽的小灯在亮,像茫茫夜海中的一点萤火,给人心动的希望和无际的遐想,而音乐从天上流淌下来,美妙、虚幻、纯净,像传说中遥远的天国……

她心里再一次感叹:人原来还可以这样活!

她突然萌生了买一套音响的念头,但是这个念头刚一闪现就被另一种想法动摇了。她知道,当一个人决定购买一套音响的时候,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就是一种标志了,首先标志着生存能力,其次标志着生活品位。毕竟,这是文化消费而不是生存的必须。

她问自己:我适合这种消费吗?

第七章

买音响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芮小丹的心里迅速发芽、膨胀,在短短的几天里就孕育成了纯正的欲望和渴求。她怎么也没想到,她这么理性的人居然会为一套音响而痴迷、而不可自制,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心灵的感应还是灵魂在寻找寄托?她在欲望与理性之间反抗、斗争,再反抗、再斗争。

她给自己找了两个买的理由:一、手里有5万多元的现金储蓄,可以做到。二、精神和文化生活的需要。但是她也存在着巨大的心理障碍:几万元买一套音响,那该是什么阶层才可以享有的消费,这对于她无疑是一种奢侈。

最终,她的防线还是在心理需求的攻势下全面崩溃了。

接着,她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音响咨询的程序,对工作心不在焉了,给英找房的事更被抛在了脑后。一个多星期下来,她拿着那张《天国的女儿》跑遍了古城的所有音响店,反复地听,反复地比较,希望能以最小的代价买到最满意的音质。

然而,她在所有的音响店里都没听到过英音响的那种声音,更谈不上商议价格,以至于很多商家都认为她不是诚心买音响,甚至用一些不冷不热的语言讥讽她。

如今的音响市场早已经是烽烟四起,不但店铺林立、品牌众多,而且鱼目混珠、良莠不齐,总让人感到险象环生。初入此道的人缺乏音响知识,耳朵难辨真伪,一般很难敌得住商家的锋唇利嘴。幸亏她有认定的音质在先,不为所动。

随着她出了这家进那家,她的音响知识一天天见长,知道了Hi─Fi音响与家庭影院的区别,学会了诸如扎实、强劲、润泽、纯净、低频下潜、高频线条之类的名词,俨然已是半个发烧友了,这也使她意识到,她要的那种音质在古城是肯定买不到了。

音响没买到,她的工作却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在那一个多星期里,她开的那辆警车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不同的音响店门口,音响圈的人士都知道了一个开警车的女士要买一套在古城根本就买不到的音响。更有甚者,她在审讯嫌疑犯和开案情分析会的时候也想着音响,有关音响的内容甚至出现在审讯笔录和案情分析记录上。

公车私用和玩忽职守终于让她为此付出了代价,这是她从警四年来第一次犯错误,而且谁都难以相信,这个错误居然仅仅是因为要选购一套音响。

这天下午,刑警队在会议室召开刑侦工作例会,一般情况下这样的例会都由刑警队长主持,但是今天局长列席会议,这就说明情况不一般了。20多个刑警队骨干围绕椭圆形的会议桌正襟危坐,会议室里的气氛严肃而紧张,有的专心听讲,有的悄悄翻笔记本准备随时回答局长提问,只要局长的话音一落,会场顿时就变得鸦雀无声了。

芮小丹坐的位置距离局长比较远,她右手执笔,左手放在笔记本上,微微低着头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好像是边听边做记录,然而她的心却早已经不在会场了,脑海里变换更迭的全是音箱、CD机、胆前级、纯后级、解码器、音响电源、线材、机柜……这些器材,以及这些器材的品牌、品质、价格、颜色、外观……直到相互搭配出来的音质。

局长继续在讲话,而且语气越来越加重,说:“……这些都能说明问题,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没有做到家。就拿9·13银行爆炸抢劫案来说,连带破案300多起,抓获各类违法犯罪分子700多人,捣毁犯罪团伙64个。有没有成果?有。但是案子能不能算破了?你说没破,已经查清楚了是谁干的,该团伙大部分成员已经抓获;你说破了,首犯黄福海、主犯吴建军、主犯刘东昌这三个大头至今没有缉拿归案,300多万元赃款很可能追不回来了。这就是说你那个句号不漂亮,不圆满。”

9·13银行爆炸抢劫案是黄福海暴力犯罪集团的系列金融机构抢劫案之一,首犯黄福海人称“魔王”,主犯吴建军、刘东昌也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惯犯,原先是一个贩枪团伙,后来发展到专门针对银行和运钞车的暴力杀人抢劫。从1994年5月至1996年4月,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古城连续发生工商银行储蓄所抢劫案、国商大厦中国银行办事处抢劫案和农业银行运钞车抢劫案,三起恶性抢劫案在作案手段、犯罪嫌疑人特征、侵害目标等诸多方面都有很多相同之处,都是使用炸药、实施抢劫。一时间,全市人民对此怨声四起,各种媒体的批评也接踵而来,社会上流传着许多群众杜撰的讽刺警察的笑话段子。

局长总结、评价了近一个时期的刑侦工作,然后转换了问题,说道:“下面再谈一下芮小丹的问题,芮小丹在工作时间开着警车逛音响店,一逛就是一个多星期,音响居然都跑到了审讯笔录上,你还想不想干了?你把刑警队当成什么了?因此局里研究决定,给予芮小丹通报批评、停职检查处理。就这个问题,现在让她本人也表个态度。”

此时芮小丹的思绪完全沉浸在音响的世界里,哪里还留意局长说了什么。坐在她旁边的人见她还在走神,就赶忙在下面用脚碰她,然后轻轻告诉她:局长让你发言。她猛然醒悟过来,反应非常迅速地站起来,环视了一下会场和局长,不动声色地说:“局长讲到了问题的实质,逻辑推理严谨,分析透彻,我完全赞成局长的工作部署。”

“哄——”地一声,气氛严肃的会场突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芮小丹立刻意识到文不对题了,只好歉意地看了看局长,尴尬坐下。

局长愠怒地说:“芮小丹留下,散会。”

众人退出会场,会议室里只剩下局长、刑警队长和芮小丹3人。

局长50多岁,中等身高,头上大面积秃顶,身材精瘦,有着一双锋利的、能穿透人五脏六腑的眼睛。他见与会者都退席了,就把一纸处理决定递给芮小丹,他这双锐利的眼睛今天却怎么也看不明白他的这个属下了。

芮小丹接过《关于芮小丹停职反省的处理决定》看了看,得到了一个通报批评、停职反省15天、写出深刻检查、停发半个月工资、扣发半年奖金、取消年度评奖资格的处理。她随即收起,然后自觉地将手枪、手铐、行车证和汽车钥匙放到桌上。

局长拿起手枪看了看,放下。

芮小丹问:“局长,我可以走了吗?”

局长显然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摆了摆手。看着芮小丹走出办公室了,他禁不住自语了一句:“不可思议。”

芮小丹出了公安局,在大门口开阔地的右侧站下,眼睛望着旁边的停车场,耳边响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这条市中心最宽阔的古城大道上,行人悠闲地漫步,车辆井然有序地穿梭,风很柔和,钻天杨的叶子在阳光里泛着油光,像一幅夏日的风情画。

芮小丹天生一副神鬼之笔的美貌和身材,肌肤白细犹如凝脂,大眼睛上面覆着雾一般长长的睫毛,一对眸子黑玉般晶莹明亮注满灵气,一头乌黑闪亮的长发妩媚、飘然。她看似随意地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水洗布衬衫,袖子挽起,露出两条手臂,下穿一条合身的深色牛仔裤,脚上一双款式简洁却很舒适的休闲鞋。这身装束质朴、淡雅,给她原本就楚楚动人的女性魅力之中又平添了几分超然脱俗的气质。

片刻,一辆红色桑塔纳轿车从停车场里驶出,在芮小丹身边停下,欧阳雪从车上下来对芮小丹说:“散会了?你开吧,那家店我没去过。”

芮小丹一边上车一边说:“这半个月车先紧着我用吧,我这回有时间了。”上车后把那张停职反省的处理决定递给欧阳雪,然后开车上了大道。

欧阳雪看了一下处理决定说:“小丹,你走火入魔了。”

芮小丹没做声。

汽车行驶了十几分钟,在一家名为“雅风发烧音响行”的门前停下。欧阳雪一眼就望见了店门旁边竖着的一块大牌子,上写:本店转让。

店内陈列着为数不多的音箱、功率放大器、激光唱机等音响产品,货柜的大部分位置是空的,一幕惨淡经营的景象。听音位置的正前方墙壁上有一行特别醒目的红字,写着“誓为完美主义音响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让人油然升起一股悲壮感。

店主叶晓明30多岁,白净的脸上戴着一副普通的近视眼镜,眉宇之间既有商人的精明又不乏书生的儒雅。此时他正在修理一台功放机,茶几上摆满了万用表、电焊、电子配件和常用工具之类的东西,屋里有一股松香和焊锡的气味。

“老板,我又来了。”芮小丹进门打招呼。

“请坐,请坐。”叶晓明赶快放下手里的活儿,一边热情接待,一边自信地说:“我就知道,等你转遍了古城所有的音响店你还得来我这儿,古城经营纯音乐音响的独我一家,你要的那种音质,一般的家庭影院音响根本达不到。”

芮小丹一笑表示认同,坐到沙发上。欧阳雪是第一次来这里,漫不经心地浏览店内的各类音响产品。

叶晓明在芮小丹对面坐下,表情十分诚恳地说:“我还是建议你选择乐圣旗舰音箱,用斯雷克前后级功放,用瑟林达签名版CD机。这是权威人士和发烧友公认的万元级音响的最佳配置。乐圣公司是国内最权威的Hi—Fi音箱品牌,乐圣旗舰是乐圣公司的代表作,高音单元直接从德国进口,低音单元的自动冷却专利技术轻松应付发烧级的大动态摧残,永不烧音圈。这款音箱3900元,但音质绝对超过任何一款万元价位的欧美品牌音箱,这是音响界不争的事实。”

这时,欧阳雪指着墙上的几幅图片插话道:“老板,你说的是不是这家公司?林雨峰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

叶晓明仰慕地说:“不错,就是他。林雨峰那可是中国音响界的风云人物。”

欧阳雪话中有话地说:“太狂了,霸气十足。”

芮小丹问:“怎么了?”

“你听听他说什么。”欧阳雪念道,“乐圣公司只有矛,没有盾。乐圣公司的旗帜上永远只有六个字,进攻、进攻、进攻。”

芮小丹笑道:“是够霸气了。”

叶晓明十分自信地说:“选乐圣旗舰绝对超值,这套配置你也反复听过了,音质已经不需要我多说。一个人这辈子要是连这种声音都没听过,还活个什么劲儿哪!”

芮小丹说,“我是听过一个朋友的音响才决定买音响的,这些天我转遍了古城所有的音响店,都没听到那种声音。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照着朋友的音响买一套,你是音响行家,我想请你去看看,你照着原样给我配置一套就行。”

叶晓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不用看,古城的音响玩家没有我不认识的,就是那几套像样的东西。你是心理作用,是在特定环境下把听到的声音幻化了。这很正常,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可能有过幻化事物的经历。”

芮小丹说:“也许。但是如果你有诚意做这笔生意,就只能这样办。”

叶晓明迟疑了一下,问:“你那朋友是不是很有钱?”

芮小丹肯定地说:“是。但这和你卖音响有什么关系?”

叶晓明说:“你也看到了,Hi─Fi音响在古城撑不下去,低档音响还是主流。我这店正在转让,不值当的生意就不做了。如果你要的真是一套像样的器材,我可能还有点赚头。冒昧问一句,你朋友的音响大概在什么价位?你的预算是多少?”

芮小丹说:“那套音响得几万。我的预算是4万。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是你能不能给我置一套一模一样的。”

叶晓明心动了,自信地说:“古城3万元以上的音响不到20套,我都熟,可能你那朋友我一见面都认识。进货渠道你放心,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进不来的。”

欧阳雪早就等急了,说:“那就走吧。”

叶晓明拿上钥匙跟她们出去,拉下卷闸门,锁上,上了汽车。

汽车刚一启动,欧阳雪说:“你先送我回店里吧,这一看就不知道看到什么时候了,店里马上就该忙了,我就不去了。”

芮小丹说:“行,我办完事去店里吃饭。”

于是,芮小丹先把欧阳雪送回维纳斯酒店,然后和叶晓明一起来到南村小区,在英的楼下停下车,两个人上了五楼。

上楼时,叶晓明说:“这家没来过,可能不认识。”

芮小丹敲敲门。

片刻,门开了,英见状客气地说:“芮小姐,请进。”

芮小丹进门后说:“不好意思,打扰丁先生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请来的音响店的老板,来看看你的音响,我想照着买一套,不介意吧?”

英说:“没关系,你们请便。”

叶晓明进门刚定住神,立刻就被眼前的这套音响迎面撞呆了。他没有坐,脸上除了惊诧还是惊诧,已经顾不上掩饰自己的表情了。他像朝拜一样走过去,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入神地观察每一个细节,小心地抚摸那些光滑莹润的机器,轻轻地用手指敲打音箱的箱壁。那情形,就像收藏家发现了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古玩。

他本想搬一下音箱试试这只书架箱的分量,但没好意思。不过,单看一眼那支霸气十足的音箱脚架就不难想像音箱是何等分量。

他看了音响器材又看音响机柜,这台有12个仓位的机柜从外观上看几乎可以用浑然天成来形容,原木外形,钢筋内支撑,没有接缝,找不出纵横受力点,且坚如磐石,稳如泰山,构思之巧妙、设计之简洁,让人惊叹。

芮小丹坐在沙发上看着,心说:这才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叶晓明看足看够了,脸上挂着兴奋问道:“丁先生,可以打开听听吗?”

“可以。”英说着,到音响机柜上面拿唱片。

机柜上放着几张唱片,叶晓明选了一张递给英说:“就听第一首吧。”

英接过唱片,娴熟地打开机器,只听“嗒嗒嗒”扳动电源开关的声音一连响了10声,10台机器全部亮起了小绿灯,美极了。

一曲小提琴协奏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喷发而出,千回百转充满了整个空间。芮小丹感觉自己的灵魂再一次被电流击中,还没来得及挣扎又立刻被潮涌的海水淹没了。她的心刹那间颤动起来,这是她正在苦苦寻找的那种声音,那么真切、动人,又是那么纯净、柔润、坚实、宽阔……

在播放音乐的时候,叶晓明已经站在沙发后面正对着音响的位置,一曲终了,他还站着发愣,并没有想走的意思。

芮小丹问他:“看清楚了?”

这时叶晓明又回到了音响前,把机柜上的几张唱片都打开看了看,看得很仔细,好像要从里面发现什么。听到芮小丹问他,忙说:“看清楚了。”

芮小丹站起来向英道:“丁先生,谢谢你,那我们告辞了。”

叶晓明上前一步对英说:“我叫叶晓明,雅风发烧音响行离这儿不算太远,有时间请到我店里玩儿。另外,丁先生的那张穆特小提琴能不能借我听几天,很快就送回来。”

芮小丹心说:这老板真精明,这就套上近乎了。

“可以。”英说着,拿起那张唱片交给叶晓明。

叶晓明高兴地说:“谢谢,谢谢。那我们就告辞了,再见。”

临走,叶晓明再次与英握了握手,这才离开。

芮小丹开车送叶晓明回音响行,她等了一路要听叶晓明说事情,但叶晓明一直在凝神思考什么问题,一言不发。

快到音响店门口的时候,叶晓明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恍然大悟地感叹一声:“天哪”。

芮小丹随口问:“怎么了?”

叶晓明说:“我突然想明白了,他是把两组套件做到了一个箱体,所以就有了8个接线柱,所以才能那样推。太狂了!”

芮小丹说:“听不懂你说什么。”

叶晓明说:“这是音响技术的事。不过你也够可以了,识货。”

到了店门口停下车,叶晓明下来打开店门,芮小丹跟进来。

叶晓明把那张穆特小提琴唱片放到茶几上,十分肯定地说:“其实你跟这位丁先生不是朋友,只是熟人,你并不了解他。这人是个玩家,绝对不是一般人。”

芮小丹心想:难道我对人的观察力还不如他?便问:“你怎么知道?”

叶晓明说:“因为你不懂音响,不知道这里的道道。都说文如其人,那玩音响的,就是声如其人,文化、气度、财力都在里面了。”

芮小丹问:“怎么讲?”

叶晓明让芮小丹看着一只乐圣旗舰音箱解释说:“他的音箱和这个音箱都是用5吋的喇叭,外观尺寸相似,但这个音箱只有一个低音、一个高音和4个接线柱,而他的音箱却有两个低音、两个高音和八个接线柱,这就是说,两对常规的音箱才能做出他的一对音箱,所以他用2台前级和4台后级推动。据我所知,目前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厂家生产这种音箱,也许还没有这种意识。”

芮小丹问:“这说明什么?”

叶晓明拍着音箱说:“这么给你讲吧,推它的最高境界是一台前级,两台后级。丁先生的音响表面上看是一套,其实是两套最高境界的推法在同时工作。这已经不仅仅是音箱和机器增加了一倍的问题了,已经超出了音响技术的范畴,是境界,是气度。”

芮小丹笑笑说:“听你这意思,没境界、没气度的人就不配听这套音响了?”

叶晓明说:“那倒不是,但你的钱不够,至少得在4万的后面再添个零。”

芮小丹问:“是再添个零头还40万?”

叶晓明没有马上回答,进里屋拿起电话分别打给北京和广州的指定经销商,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做记录,之后出来说:“我打电话给你核实了一下,也算是对客户负责吧。”

芮小丹问:“多少钱?”

叶晓明说:“KTA是世界最著名的音箱品牌之一,有五十多年的历史。KTA47一对的售价就是5万8千元,千真万确。丁先生的音箱你就直接可以理解成两对KTA47,即便单按套件计算,最少也得10万元。”

“一对小音箱,10万?”芮小丹惊呆了。

叶晓明拿起一只条型电源插座说:“他是用了两台阿尔纳音响电源,你理解成这个插座就行。一台阿尔纳音响电源的广州提货价是2万1千元,北京的提货价是2万3千元,而国产的400元就能买一台,最好的也不过上千元。”

“一个插座2万元?”芮小丹简直不可思议。

叶晓明放下插座,拿起那张纸看着说:“他的CD机是阿尔纳顶级分体机,报价是6万元,阿尔纳前级每台4万元,阿尔纳后级每台5万元,如果再算进去线材,我估计45万打不住。就算他有路子,最少最少也得40万。”

“天哪。”芮小丹喃喃地惊叹了一声天,同时也明白了叶晓明为什么要喊天。

叶晓明说:“我这店也就值个十来万的,我得卖四次店才能给你进一套那样的音响。你就是真买,也不会在我这个小店里买。而且,他那对音箱肯定是自己找人制作的,你在市场上绝对买不来,你连KTA47的套件都找不到。”

芮小丹感到窘迫难当,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自信的心理受到了重创。她的灵魂的渴求、她所经历的痛苦的思想斗争、她为这套音响而被停职反省……最终竟是这样一个尴尬的结果,多有嘲弄意味啊!她想,如果英在那天晚上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如果当时他说的那句话不是“得几万”而是40万,那后面的事情就都可以避免了。

尽管她理解英“得几万”的说法,也知道如果他真说了“40万”也就真有故意在女士面前卖弄之嫌,但她还是在心里懊恼地骂了一句:臭小子!

芮小丹毕竟是在刀尖枪口闯荡的人,有着良好的心理素质。她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正视现实,冷静地想了想,问:“乐圣旗舰的套件能买到吗?”

叶晓明答道:“那没问题,我现在还是乐圣的代理商嘛。”

芮小丹说:“如果照搬丁先生那套音响的模式,用乐圣旗舰的套件和斯雷克前后级功放给我配置一套,你看自制箱体有没有难度?”

叶晓明想了想,说:“发烧友自己做音箱的不少,图的是音质,但外观处理肯定不如专业的。如果你能迁就点外观和多给点利润,我想操作上没有问题,就是得搭工夫,我得找技术好的木工师傅做箱体,而且箱体肯定得交几次学费,因为计算的箱体容积跟实际听感的最佳容积会有出入。”

芮小丹说:“我不懂音响技术,但照葫芦画瓢你总会吧?乐圣旗舰和KTA47都用的是5吋喇叭,你不用设计,喇叭位置、箱体长短高低、板材薄厚和丁先生的音箱一样就行,漆面工艺差点我不介意。”

叶晓明问:“你能出多少钱?”

芮小丹说:“你是卖家,得问你。”

叶晓明盘算了一番,说:“平心说,我卖出一套万元级的最少能赚1500元,你这是两套万元级的,我还得搭工夫。我想这样,器材和音箱我都按原始成本价给你,天地良心我不加一分钱,在这个基础上你给我4000元酬金,我保证音响让你满意。我虽然麻烦点,但既挣了钱又尝试了技术,也合适。如果你同意,你得先给1000元订金。”

芮小丹说:“可以。你起草个简单的合同,明天上午我来签字付订金。”

叶晓明说:“好,一言为定。”

芮小丹说:“那我就告辞了。”

“等一下。”叶晓明见她转身要走,忙叫住她,说:“还有件事得告诉你。”

芮小丹停下脚步。

叶晓明拿过那张穆特小提琴的唱片说:“我不知道你和那位丁先生是不是朋友,但是他现在肯定有难处,可能碰上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跟你说一声。”

芮小丹纳闷地问:“你怎么知道?”

叶晓明把唱片递给她说:“你先看看这张唱片,看仔细了。”

芮小丹看看封面、底封,没什么。再打开看唱片,见唱片上有一个“元英”两个字的私人印章,这个印章她在《天国的女儿》上已经见过。

就在她看唱片的时候,叶晓明又从里屋拿来了几张他自己收藏的唱片,一张一张地打开,上面竟然全有“元英”字样的印章。

他解释道:“这些都是从孤岛发烧唱片店买的,开店的也是一个发烧友,熟人去80元一张,零售100元一张,卖半年多了。圈里的人也纳闷,他从哪儿整来这么多收藏唱片?今天我在丁先生家一见唱片就明白了,所以特意借了一张比较。如果丁先生的名字叫英,那就没错了。唱片打上印章,那都是心爱之物啊,不到万不得已,谁舍得卖呀?”

芮小丹心里“咯噔”一下,眼泪差点没掉下来,这故事太让人心酸了。就是说,英已经困难到必须变卖唱片了?!

这个偶然的事件改变了她对英的印象,她再次想起了肖亚文的那句话:以我的智力,我理解不了这种人。

她心里说:这小子还有点个性!

离开音响店,芮小丹去了南村小区,这时她的心情很复杂,既有作为东道主对客人关照不够的歉疚,又有一股窝在心头的无名火。

来到英的门前,她用了比平时重一点的手劲敲门,而这与平时不一样的敲门声也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她的愠怒。

等英打开门,她刚想说:你这人怎么……但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了,“怎么”是什么意思?这个问号太微妙,太具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特性了。

英对芮小丹的愠怒并不感到意外,见芮小丹无意进屋,只得站在门口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他说一半也停住了,找不到贴切的词汇。

芮小丹只能用目光倾泻了自己的情绪,她重重地盯了英一眼,转身走了,一句话也没说。当她下到三楼的时候,这才听到英轻轻的关门声。

她回到维纳斯酒店。

晚饭的时间还早,酒店门前的汽车泊位大部分都空着。芮小丹将汽车停好,手里攥着车钥匙走进酒店,没有碰见欧阳雪,就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有6个豪华包间,往里是总经理办公室,办公室的后门通着欧阳雪的居室。此时欧阳雪正在办公室训斥一名值班经理。芮小丹没有打扰她们,直接进了居室,放下提包,蹬掉高跟鞋,踩着地毯到冰箱里拿了一罐可口可乐,然后斜靠在沙发上,随手将汽车钥匙抛到茶几上。

喝了几口冰凉的可乐,她感觉清爽了许多。

没过多久,欧阳雪进来了,一边换拖鞋一边问:“音响的事定了吗?”

芮小丹坐起来把可口可乐放到茶几上,说:“定了,但不是那套,买不起。”

欧阳雪在芮小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问:“4万还不够吗?”

芮小丹从包里拿出烟点上一支,又从茶几下面拿出烟缸,这才把下午发生的事向欧阳雪讲了一遍。

讲到音响是40多万时,欧阳雪有些恼火了,不平地说:“这小子怎么这样?这不是耍弄人嘛!那停职反省、扣工资、扣奖金,算谁的?”

芮小丹说:“关人家什么事?自找的。”

讲到英变卖唱片时,欧阳雪也感到惊讶:“啊?是真的?”

等到都讲完了,芮小丹歉疚地说:“人都难到这份上了,我这儿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以后怎么跟亚文交代?”

欧阳雪说:“其实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也无非是跟肖亚文打个招呼。”

芮小丹说:“他要想接受帮助还用得着咱们给亚文打招呼?何况亚文只是他以前的雇员,他真要向谁伸手可能也轮不到亚文落这份人情。”

欧阳雪问:“那你的意思?”

芮小丹说:“我想,还是先请他吃顿饭吧,找几个能喝酒的文化人作陪,不委屈他,歉疚、窝火一锅烩了。剩下的事,看看再说。”

欧阳雪笑了,说:“一醉方休?也行啊。”

第八章

叶晓明送走了芮小丹,马上回到店里给他的好友冯世杰打电话。

冯世杰34岁,又高又瘦,脸上总是一副憨厚的神态。他在人民路经营一家汽车美容店,兼营汽车电路修理、安装汽车音响、充气补胎等杂项。他接到叶晓明的电话后向店里的伙计交代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便开着他那辆北京213吉普去找叶晓明。

他停好车,一进门就问:“什么事啊?我那儿忙着呢。”

叶晓明还在修那台功放,一边焊元件一边说:“说事之前先给你说个新闻吧。这几天常来的那个女的刚才定了一套音响,要两套乐圣旗舰的套件给她做一对书架箱,用斯雷克两台前级和四台后级推,可能还得要两台电源。你的那套是一对乐圣旗舰和斯雷克一台前级两台后级,可你都换三茬了,人家起点就这么高,你还牛什么?白玩了吧?”

冯世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想了想,不解地问:“那怎么推呀?”

叶晓明说:“从CD机上分出来一组信号给另一台前级,你搞电路的不懂这个?再说高级点的CD机本来就有两组输出。两套推动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其中一组推低频的后级降低一点振幅,这组就会略往中高频偏移,这样通过两台前级的调节,就能根据不同的唱片和听音环境调出一个最平衡的波形,这跟选通滤波的效果绝对不是一回事。”

冯世杰这下明白了,倒吸一口气,感叹道:“天哪,怎么想出来的?敢这么玩!这种思路说白了就是以损失低频反射效率来提高声音品质,那声音走的得多稳、得多有张力呀!这么多器材推一对小书架箱,想想都霸气啊!这么多年音响白玩了,惭愧,惭愧!”

叶晓明说:“你自己做过音箱,你们村里也有现成的木工作坊,帮个忙吧?”

冯世杰点上一支烟,说:“别说帮忙了,我自己先做一对,趁你现在还没关门,套件和功放还能拿个进价。可我就不明白,一个女的,你说她怎么想出来的?”

叶晓明笑笑说:“今天遇到高人了,没敢说,怕你晕过去。”

冯世杰也笑道:“我已经快晕过去了。”

叶晓明低着头盯着焊点说:“两对KTA47套件做成的一对书架箱,两台阿尔纳电源,一套阿尔纳顶级分体CD机,2台阿尔纳电子管前级,4台阿尔纳160瓦后级,线材是蓝星时空。你经常看音响杂志,剩下的就不用我说了。”

冯世杰反应了片刻,惊叹道:“哇……天哪,真的晕过去了!这是真的吗?”

叶晓明说:“我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就在一个小时之前。那声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直接就是8汽缸奔驰。”

冯世杰急问:“在哪儿?”

叶晓明说:“南村小区。”

冯世杰疑惑地说:“南村小区?那儿住的都是普通人家,没大户啊。”

叶晓明说:“你记得从刘冰那儿买的二手唱片吗?就是印章上的那个人。”

冯世杰惊异地问:“元英?男的女的?”

叶晓明答道:“男的,姓丁,看样子不到40岁,独身,听口音像北京人。”

冯世杰长长地“哦”了一声,说:“大烧家,烧干了吧?”

叶晓明把元件焊好了,就往CD机上连接,说:“你把音箱接上,我试试。”

接上信号线和电源,叶晓明打开机器一试,音箱响了,说明功放修好了。

叶晓明关小音量当背景音乐,开始往工具包里收拾工具,一边说:“这人不是烧家,是个玩家。他那套工夫茶具一看就是玩茶道,两台笔记本电脑搭眼一看就是IBM牌子,抽的烟是三个五。发烧不是这种玩法,变卖唱片肯定是碰到什么坎了。”

冯世杰说:“你话里好像有什么意思。”

叶晓明收拾完工具到里屋洗洗手,出来说:“我看上了他那对音箱的思路,也看上了那台机柜。那机柜12个仓位,没有一块多余的材料,找不到前后左右的受力点,把稳做到简洁,把简洁做到稳,漂亮!我在市场上从来没见过。”

冯世杰猜测地说:“你是想……”

叶晓明摆摆手说:“我是谁呀,敢瞎想?你让他们做音箱的时候捎带着做一台,到时候都算到音响配置里了,反正有人出钱,干吗不试试?这种小活拿到家具厂没人给你干,就是给干咱也不放心哪,不是一个道行。”

冯世杰说:“音箱我有把握,我做过。机柜我就不敢说了,毕竟是村里的小作坊,基本都是靠手工,没见到东西不敢答应你。”

叶晓明说:“绝对能做,比音箱简单多了,就是一个思路,一捅就破。”

冯世杰把烟头熄灭放进烟缸,说:“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起码开开眼饱饱耳福吧,好歹咱也算见识过。”

叶晓明颇有意味地一笑,话里有话地说:“单为见识一下味道太淡了吧?你不是一直想为村里找点事做吗,这丁先生,你知道他是哪个庙的神哪?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什么什么的,也许是条道儿呢,你也不损失什么,指不定哪块地里打粮食呢。”

冯世杰到现在才算明白了点意思,说:“你脑子就是比我活道,眼里出活儿啊。”

叶晓明说:“得了吧,我比你活道,我先关门了。我也都是随口一说,发烧友的心是相通的嘛,交流交流,玩呗。”

冯世杰说:“你脑子活道,你怎么不去交流?我还不知道这是烧香磕头的事?”

叶晓明往后一仰,展开双臂笑道:“你看我,虽然有点书生气,但一看就像奸商,跟谁都难接近。你这人一看就忠厚老实,好打交道。你有车,也有点底子,玩得起呀。”

冯世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说:“那就……交流交流?”

叶晓明意味深长地说:“交流交流!”

第九章

6月27日下午,芮小丹在晚饭时间之前来找英。

英一见是芮小丹,客客气气请她进屋。

接近七月的天气,房间里更热了。芮小丹大大方方地到东屋沙发上坐下,把包放在沙发的一角,歉意地说:“丁先生,那天是我不礼貌,请你原谅。这些天我一直忙音响的事,房子还没顾得上找,对不住了。”

英在拐角沙发的另一边坐下,随和地说:“没关系,这样就挺好。”

芮小丹说:“我订了一套用乐圣旗舰套件和斯雷克功放配置的音响,是临摹你这套的思路,你看这个配置行吗?”

英说:“乐圣是中国Hi─Fi音响的第一品牌,它的旗舰单元素质就更高了。斯雷克也是一个很权威的品牌,有发烧友的劳斯莱斯一说。你这套配置很不错,就是做音箱的时候容积不要太大,尽量消除假低频,因为原声的响度已经足够了。”

芮小丹笑道:“我在杂志上从没见过‘发烧友的劳斯莱斯’这一说,倒是经常会看到‘穷人的劳斯莱斯’的提法。丁先生不必规避什么,你越绕圈子就越提醒我是穷人。”

英有些尴尬。

芮小丹说:“除了音箱,我还想照着你这台机柜的款式做个机柜,这些都少不了要来打扰你,如果不介意,我哪天带他们来看看。”

英说:“行。如果需要,我这儿还有当时的图纸和数据,都存在电脑里,你可以拿给他们做参考。”

芮小丹高兴地说:“那些你还留着?太好了!”

英说:“就这点嗜好。”说着,他打开茶几上的电脑,随手找出一张磁盘,很快将图纸和数据拷出一份。

芮小丹看了看表,马上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叶晓明打电话,得知他在音响店里,就约定一会儿去给他送图纸和数据的磁盘,她在电话里说:“呆会儿我和丁先生一起过去,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当面问丁先生。”

挂了电话,芮小丹恳切地说:“丁先生,我今天是来请你吃饭的,已经订好了,还请了几个文化人作陪。没别的意思,我那天不礼貌,一起吃顿饭就都过去了。”

英诚恳地说:“是我来这儿给你们添了麻烦,该是我向你们表示感谢。这饭我不能吃,有机会我请你们吃饭。”

芮小丹从包里拿出那张《关于芮小丹停职反省的处理决定》递过去说:“我知道请不动你,你看看用这个请你行不行?”

英接过来,打开——

关于芮小丹停职反省的处理决定

经古城市公安局纪律检查委员会调查、核实,刑警大队芮小丹同志因个人购置音响问题在工作中玩忽职守、公车私用、严重失职,据此对该同志作出如下处理:

一、通报批评,责令写出深刻书面检查。

二、停职反省15天。

三、停发半个月工资,扣发半年奖金,取消年度评奖资格。

古城市公安局纪律检查委员会

1996年6月23日

英看过之后思索了一会儿,说:“行,我跟你去。”

英平静的语气在芮小丹听来却更像是:行,我成全你。她感到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包容。

芮小丹把磁盘装进包里站起来说:“我在楼下等你。”说完先下楼了。

英带了2000元现金和一包烟,随后也下楼去。

叶晓明得知芮小丹一会儿要带英一起来店里,立即打电话通知了冯世杰,而冯世杰也在第一时间赶到了音响店。

芮小丹开车带着英来到音响店,当他们走进房子里时,看到这样一个场景:叶晓明在店里正和一位朋友聊天,那人30多岁,手里拿的正是英的那张唱片。他们不会知道,这看似偶然而又不经意的一幕其实并非巧合。

叶晓明见他们进来忙起身接待,热情地给他们让座。

芮小丹拿出磁盘交给叶晓明说:“我们不坐了。磁盘里的东西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了可以问丁先生。”

叶晓明接过磁盘对英说:“谢谢丁先生,以后免不了会去打扰啊。本来我晚上想去给你还唱片呢,你来了就顺便带走吧。”说着,他向冯世杰伸手要唱片。

冯世杰递唱片时对英赞许道:“这张碟好啊,真好。”

英从叶晓明手里接过唱片,随口很家常地应了一句:“还可以。”

没想到冯世杰愣了一下,不悦地问:“还可以,就是不怎么可以了?”

这声语气有些异样的一问使在场的人也都跟着一愣。

芮小丹困惑地看了看冯世杰,对叶晓明说:“没别的事,我们先走了。”

正当英转身要走时,更让人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冯世杰站起来愠怒地对英说了一声:“你先别走。”

芮小丹感到非常莫名其妙,问:“怎么了?”

冯世杰生气地对英说:“唱片是你的,但曲子和演奏可不是你的,你谦虚什么?穆特是卡拉扬的得意弟子你知不知道?你说,这张唱片哪儿不好了?是萨拉萨蒂的曲子不好还是穆特的小提琴拉得不好?”

芮小丹也有些不悦了,说:“你这不是较真儿吗?”

叶晓明忙对英说:“他最喜欢穆特了,穆特拉的《流浪者之歌》让他眼泪都掉下来了,还专门跑到北京看她的演出。你们走吧,别理他,发烧友就这德行。”

冯世杰说:“你这人说半句留半句,这不成心让我睡不着觉吗?好不好你说清楚,不说清楚就走,别怪我看不起你。”

芮小丹觉得这位发烧友有些过分,也为英感到为难,道歉没道理,争论不值得,心想:大概这就叫发烧友吧。

英淡淡地笑了笑,问:“咱们两个谁成心?”

冯世杰说:“有理说理啊!”

英有些无奈,不得不点点头,说:“我个人觉得,穆特拉的《流浪者之歌》还不足以冠一个‘好’字。”

冯世杰质问:“为什么?”

英说:“同一首《流浪者之歌》的曲子,以穆特与弗雷德里曼的小提琴相比较,穆特诠释的是悲凉、悲伤、悲戚,弗雷德里曼诠释的是悲愤、悲壮、悲怆,不一样,穆特多了点宫廷贵妇的哀怨,少了点吉普赛人流浪不屈的精神。”

冯世杰听呆了,芮小丹也听得入了神。

英说:“海飞兹是伟大的小提琴大师,但是单就《流浪者之歌》这首曲子,他的诠释也不一定是最高境界。也许他太在乎技艺精湛了,反而染了一丝匠气,淡了一丝虔诚。以他们3人各自演奏的《流浪者之歌》相比较,我觉得穆特是心到手没到,海飞兹是手到心没到,只有弗雷德里曼是手到心到。”

冯世杰不解地问:“你刚才说穆特是少了点东西,怎么又说她是心到手没到呢?”

英说:“心是愿望,神是境界,是文化、阅历和天赋的融汇。咱们都相信穆特想演奏好,但她的性别底色是上帝给她涂上去的,只要她不能超越上帝,她就抹不去性别底色的脂粉气。穆特的手,是一双女人的手。”

冯世杰服气了,嘴里也连连说:“服!真服!我一定把几个版本都买来听听。”

英说:“那我们就告辞了。”

这时,事态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就在英将要上车的时候,冯世杰竟然追了出来拦住英,叶晓明跟在后面。

英问:“还有事吗?”

冯世杰恳切地说:“这位大哥,今天认识你是咱们有缘。我姓冯,叫冯世杰,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无论如何你得给我这面子。你要有事先去忙,我在这儿等你。”

芮小丹说:“对不起,我们现在就是去吃饭。”

冯世杰立刻像被浇了一盆凉水,十分尴尬,却仍不甘心地说:“哎呀,这……太不凑巧了。要是你们不介意……我请你们吃饭吧,给个面子?”

叶晓明就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插了一句:“芮小姐,你的音箱就是我托他做的,刚才正说这事呢,他以前做过音箱,他们村里有个木工作坊。”

这时芮小丹突然意识到:这是蓄意的,是冲着英来的。她想,今晚的主客和陪客相互都不认识,多一个陌生人也无所谓,况且做音箱以后也免不了还有接触,就说:“丁先生,如果你不介意就一起吃吧。”

英说:“行。”

叶晓明不等别人有下文,抢先半拍说:“我店里走不开,就不去了。”

芮小丹和英都不再说什么,上车走了,冯世杰开着北京213吉普跟在后面,只剩下叶晓明在店门口孤零零地站着。

夕阳已经落下了,夜幕正悄然降临。

因为在音响店里延误了时间,汽车开到维纳斯酒店的时候正值酒店的客流高峰,酒店门前停了很多车辆,停车泊位的服务生忙着引导车辆有序停放。

冯世杰还没下车就心里一沉,在这种酒店消费,他身上带的钱肯定不够付账。但既然来了,也只能见机行事了。

欧阳雪见芮小丹和一个男人下车,断定这人就是英了,便快步迎过去。虽然她知道有英这个人,而且房子也是她帮着租的,但是她与英却一直没有见过面。

芮小丹给他们介绍道:“这是欧阳雪,这儿的老板。这是英,丁先生。”

欧阳雪与英握握手,相互都说了声:“你好。”

芮小丹见冯世杰拘谨地走到英身边,就对欧阳雪介绍说:“这位是冯世杰,刚认识的发烧友,我订的音箱就是他帮着给做。”

欧阳雪又与冯世杰握握手彼此问好。

四人进了酒店上楼,来到名为“月光阁”的包间,餐厅的正中央是一张铺着雪白台布的大餐桌,上面摆着精致的餐具,餐桌四周留有足够的空间让人走动。包间的一角摆着一个不大的玻璃门半截柜,里面都是备用餐具,柜子上面是一部计费电话和一本留言簿。

餐厅里已经有三个人先到了。

芮小丹又把英、欧阳雪、冯世杰给先到的客人介绍了一番,然后手势移向一位30多岁身着警服的男士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同事,古城公安局宣传干事刘江。另外两位是刘江帮我请的朋友,我还不认识,就让刘江介绍吧。”

刘江客气地向英介绍道:“今天是小丹请丁先生,小丹不会喝酒,就让我帮她请几个能喝酒的朋友,其实我们几个喝酒也不行,来捧捧场混顿饭吃吧。这位是《古城晚报》编辑韦天逸韦先生,这位是古城电视台《警事追踪》栏目记者杜小辉杜先生。”

韦天逸和杜小辉的年龄都在三十五六岁上下。韦天逸戴着眼镜,头发略长,穿一件短袖绸衫,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杜小辉更显精干一些,小平头,穿着T恤衫。

韦天逸与英握握手笑着说:“丁先生,托您的福混饭来了,见笑。大家既来就是朋友,不必客气了。”

说话间一桌丰盛的宴席就上来了,两名酒店小姐守在两边为客人周到服务。

芮小丹端起杯子站起来说:“女士不喝酒,我以水代酒。丁先生,我先敬你一杯,喝了这杯水酒,有什么不愉快就都过去了。”

这话说得很含蓄,在座的人谁也分不清到底是谁不愉快。英心里有数,来了就是成全对方的,所以二话不说,端起六钱的酒杯一饮而尽。

服务小姐随即又给斟满。

欧阳雪跟着也端起一杯水说:“丁先生,你来古城一年了我也没去看看你,失礼了,今天我也敬你一杯,权当道歉了。”

英又是二话不说,端起就喝。

冯世杰因为开车所以也是以水代酒,见别人敬酒,生怕自己失礼了,于是赶忙也端起水杯说:“丁先生,我这人不会说话,我也敬你一杯,就都有了。”

英心想:你还跟着凑什么热闹?但也没有推辞,一样喝了。

于是,刘江、韦天逸、杜小辉各自以不同的理由都敬了英一杯。在座的男人每人只喝了一杯酒,而英已经是3两多酒下肚了,这才算酒过一巡。

酒过一巡稍事休息,大家闲聊起来。

杜小辉对芮小丹说:“其实咱们认识,1993年在阳光托儿所解救人质,我是现场报道的摄像,那时候见你化装成幼儿教师进去了,后来就听见两声枪响,也不知道是他给你打死了还是你给他打死了。现在说起来好像没什么了,可当时是真紧张,可惜后来播出的时候给你马赛克了,社会上都不知道是你。”

韦天逸对芮小丹说:“我知道是你,我们报社的记者徐海涛还去采访过你,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当时他还骂你摆架子。”

古城市民都知道1993年的托儿所劫持人质事件,但是知道芮小丹的人很少。此时冯世杰敬佩地看着芮小丹,颇感意外地说:“原来是你呀!”

芮小丹对大家说:“我们不谈这个了。”

刘江转了个话题说:“小丹,咱们天天见,其实说话并不多,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谜,这可不是酸哪,是真不懂,我就不明白,你既然有德国居留权为什么不在德国发展呢?刑警队可不是个滥竽充数的地方,这行有什么好的,一穷二苦三危险。”

芮小丹笑着说:“你们听听,这哪像是公安局宣传干事说的话。”

韦天逸笑道:“这才说明他有水平呢,拔高境界的窍门就是把间距扯大点。”

大家哈哈一笑。

欧阳雪见场面有些跑题了,就招呼道:“各位别只顾聊天,来,吃菜,喝酒。”

大家闻声入了正题,一边海阔天空地聊,一边频频碰杯,一会儿谈信仰危机和大众文化,一会儿又谈人生境界,抒发超脱情怀……谈着谈着,不知不觉谈到了钱上,跟着就开始发牢骚,嫌挣钱少,指责社会缺乏诚信,缺乏公平竞争。

英在大家的你推我让中不知不觉又喝了4杯,整整六两酒下肚,酒精的反应已经很强烈,浑身躁热,神智也感到飘忽忽了。

芮小丹在一边静静地观察着,心想:他已经喝多了,醉倒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欧阳雪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韦天逸将每个人的神态看在眼里,忽然端起一杯酒说:“今天这酒喝得有点沉闷,我喝下这杯酒行个酒令大家看如何?”

没有人提出反对。

于是,韦天逸喝了一杯酒说:“咱们也附庸风雅一回,饮酒作诗助助酒兴,说不上来就罚酒一杯。其实诗不诗的无所谓,歪诗、打油诗、顺口溜都行,图个热闹。咱们这里丁先生年龄最大,就先从丁先生开始吧。”

刘江和杜小辉也附和道:好的,好的。

芮小丹心想:这招儿挺尽职,也够损的,一拖时间二出洋相。英毕竟是商人,舞文弄墨哪里是职业文人的对手?况且人已经酒醉八分,更没有招架之力。醉倒是出丑,歪诗拙句还是出丑,这个丑是出定了。

酒席喝到这个程度连冯世杰也看明白了,东家不让英“喝好”不会罢休。但是他又不明白了,这酒到底喝的是友情还是私愤?

这时,英让身边的服务员拿来5个酒杯,算上自己的一共6个,他依次全都倒满酒了,对一言不发的芮小丹和蔼地说:“今天各位抬举我了,我再回敬大家每人一杯表示感谢,只是喝完了这6杯就让我走,别让我在这儿倒下,好歹留块布片儿让我遮遮羞。”

芮小丹顿时有一种被人一剑穿心的感觉,心说:这真是个追魂夺命的主。

正当芮小丹无言以对的时候,欧阳雪貌似打圆场地笑着说:“丁先生,你一走这酒还怎么喝?扫了大家的兴。”

英心里犯起了嘀咕:拳台历来好汉不打倒汉,怎么今天连倒汉也打了?这是哪家的拳台?他想了想,谦卑地说:“既然大家这么有兴致,那我就献个丑吧。不过,我可没有七步成诗的八斗之才,这坐地就成诗的十斗之才我就更没有了。以前不知道学问深浅,倒是诌过几句歪诗,不知今天的场合能不能用?”

韦天逸马上说:“能用,当然能用。”

杜小辉也说:“能用。”

芮小丹和欧阳雪目不转睛地看着英,就像看着一个谜底。

英说:“献丑了。”于是背诵道:——

自嘲

本是后山人,

偶做前堂客。

醉舞经阁半卷书,

坐井说天阔。

大志戏功名,

海斗量福祸。

论到囊中羞涩时,

怒指乾坤错。

芮小丹不会填词,但对常见的词牌还是略知一二,听出来这是《卜算子》,也知道写旧体诗词要比写自由体诗难度大一些。但是,要判断和评价一首词,仅仅靠听一遍是不行的,必须要逐字逐句地看。

三个文人自然更清楚,韦天逸果然让服务员把留言簿和笔拿来,说:“丁先生,麻烦你再说一遍,慢点,我记下来。”

芮小丹也从提包里拿出了记事本和笔。

于是英又背诵了一遍。

芮小丹一边记一边在脑子里解析——本是后山人:没见过世面、没有学识的人。偶做前堂客:偶然的机会登上大雅之堂。醉舞经阁半卷书:自我陶醉地卖弄藏经阁万卷之一的皮毛学问。坐井说天阔:坐井观天的一孔之见。大志戏功名:志向远大到戏弄功名,彻底超脱的至高境界。海斗量福祸:以海为斗量度人生福祸,何等的胸襟!论到囊中羞涩时:忽然一摸口袋自己的钱比别人的少。怒指乾坤错:破口骂娘了,都是世道的不对。

这首词平仄、韵脚、对仗都很工整,只有一处“客”字的韵脚破格,但按古词又不算破格,且是扩展词意的必须,恰到好处。词句平淡,不生涩,活生生给自己画出了一幅酸臭书生的心态图,自我讽刺辛辣,自我解剖深刻,意境很高。芮小丹在心里禁不住暗暗赞许:好词。

英的诗虽然是多年以前给自己的自画像,但芮小丹觉得自己被照了一回镜子,脸上一阵发热,大有无地自容之感。而此时,一种尴尬的气氛也在房间里悄悄蔓延。

这时,韦天逸突然将刘江和杜小辉的酒拿到自己面前,歉意地看了一眼英,三杯一气喝下,站起来两手一抱拳说:“丁先生,失敬,失礼了。有缘再见,告辞!”

韦天逸说完转身就走,刘江和杜小辉向英等人歉意地笑笑,紧跟其后也走了,芮小丹和欧阳雪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不得不被动地跟在后面送客。

送到酒店门外,韦天逸歉意含蓄地对芮小丹说:“芮小姐,韦某才疏学浅,白吃了你一顿饭,抱歉!我要是有这样的朋友,不会这样对待。”

刘江淡淡地笑着说:“小丹,你是找陪酒还是找陪衬哪?不过没什么,再见。”

芮小丹望着他们消失在灯火辉煌的大街上,突然觉得自己很小气,很无聊,只不过是玩了一场自以为是猫戏老鼠的游戏,直到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是猫,而对方也并不是老鼠。

欧阳雪倒没有懊恼,神色很平静,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芮小丹和欧阳雪回到餐厅,重新坐下。两个服务员走也不敢走,留也不该留,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欧阳雪让她们下去了。

英站起来对芮小丹说:“芮小姐,我们也该回去了。”

芮小丹刚要搭话,却被欧阳雪一个断然的手势阻止了。欧阳雪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可口可乐,喝了一口,淡淡地说:“把饭钱付了,一千块。”

冯世杰惊讶地看了看欧阳雪和芮小丹,又把目光转向英。而芮小丹更感到意外,不解的目光投向欧阳雪。

英取出钱数出1000元放到桌上。

欧阳雪说:“涨了,2000。”

英把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1000元也放到桌上。

欧阳雪说:“又涨了,3000。”

冯世杰忍无可忍,按捺着火气说:“老板,过分了吧?”

芮小丹从包里拿出烟点上一支,在想:欧阳怎么了?

欧阳雪根本不理睬冯世杰,淡淡地说:“丁先生,明说了,我就是想刁难你。你真要走没人拦你,但你得落个吃饭不给钱的名。”

英说:“就是让我从狗洞里爬出去,也得先给扒个口子。”

欧阳雪说:“给我说句好听的你就能走,一句就行。”

英问:“什么算好听的?”

欧阳雪反问:“女人爱听什么还用我教吗?一句话就能当饭吃,不难为你。”

谁都知道这句话怎么说,无非是“小姐,你真漂亮”之类的。在这种特定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对于一个男人的尊严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

芮小丹无声地看着英,目光里包含着超乎寻常的焦虑和荣辱与共的期待,似乎在告诉他:该低的头你已经低了,该招架个一招半式了。

英对这种俗人俗勇的斗气没有放在心上,张嘴就想说:欧阳小姐,你真漂亮……可话到嘴边突然停住了,他看到芮小丹正用那种眼光注视着他,他犹豫了,他甚至想像得出如果他说出了“欧阳小姐,你真漂亮”这句话,芮小丹会有多失望,她在乎他的哪怕是匹夫之勇的尊严。

英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事与冯先生没关系,你可以让他走了。”

芮小丹的心悬了起来。

欧阳雪说:“何必呢,女人都让你扯得一丝不挂了,你一个大男人还矜持什么?”

英犹豫了片刻,艰难地说出了一句本不该他说的话:“发点财,爱听吗?”

欧阳雪说:“爱听,可财在哪儿呢?”

英说:“你去买一支指定的股票,明年五月抛了。如果你挣不到一倍以上的钱,我还欠你一顿饭钱。至于你想挣多少,在你的本钱了。”

餐厅里寂静无声,欧阳雪和芮小丹这才明白英为什么要让冯世杰先走。

沉默了好一会儿,欧阳雪冷淡地说:“我这小门小户的没几个钱,砸锅卖铁能拿50万吧,可赔不起呀。”

英说:“我只有那套音响也许还值几个钱,就折20万吧。按行规只要10%的担保,20万的担保是40%,你没有风险。”

欧阳雪说:“我们小门小户的还是过日子要紧,玩不起那种音响。你要真是啐口吐沫砸个坑,就来点真的,拿20万现金担保。”

英沉默着、思考着,过了许久问了一句:“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欧阳雪起身从餐具柜上拿过那部电话,拖着一根白色的电话线。她把电话放到英面前,顺手摁下免提键,这就意味着对方的声音也无可隐瞒。

英摁下数字键,液晶显示是一个手机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就在电话刚响起第一声的时候,一个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只见芮小丹突然站起来,伸出手“啪”地一声摁住免提键将电话挂断,镇定地对欧阳雪说:“20万我给他。”

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变使冯世杰吃了一惊,没见过这种阵势。英也惊诧了一下,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了看芮小丹。只有欧阳雪并没有按角色的逻辑表现出懊恼,仅仅是嘴角掠过一缕冷漠的微笑。

芮小丹对冯世杰说:“对不起冯先生,你先回去,我们说点私事。”

冯世杰原本是等着用自己的车送英回家,但芮小丹已经下逐客令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客气地与欧阳雪和芮小丹点头示意告辞,先走了。

房间里就剩下他们三人。

欧阳雪问道:“小丹,你不会是拿饭店的股份担保吧?”

芮小丹说:“如果你同意,可以用股份担保。”

欧阳雪说:“我不同意。”

芮小丹对英说:“5天之内我把钱给你,不需要你的音响抵押,准确地说是不敢污辱你。至于你们之间是戏言还是啐口吐沫砸个坑,那是你们的事了。”

欧阳雪说:“丁先生,我20天内筹齐50万,至于是不是戏言就是你的事了。”

英说:“在你交易前我会告诉你买哪支股票,但这里有个道儿上的规矩,你需要承诺保密。”

欧阳雪说:“好,我承诺。”

英问:“那我现在能走了吗?”

欧阳雪把桌上的2000元现金收整齐还给英,诚恳地说:“丁先生,今天得罪了,我陪小丹先送你回去,容我改日再摆酒谢罪。”

英本想说:不必送了,我自己回去。但是一起身就感到头重脚轻,整个身体像飘起来一样,那句要面子的话没敢说出来。

芮小丹和欧阳雪左右两边扶着英走下楼,把他放到汽车的后座上。欧阳雪开车向南村小区驶去,芮小丹不时地透过后视镜观察他的状态。

芮小丹和欧阳雪把英送到家,两人就返回酒店。

汽车驶离南村小区后,芮小丹问道:“欧阳,你今天怎么了?”

欧阳雪开着车通过路口,没顾得上回答。

芮小丹把车窗摇开一道缝,点上一支烟使劲地抽了一口,说:“过分了,有这么欺负人的吗?以后怎么跟亚文交代?我就见不得好汉被女人摁低了头。”

欧阳雪说:“你先回答我,你到哪儿去借这20万?5天,是房产抵押来得及还是从国外汇款来得及?”

芮小丹迟疑了片刻,说:“去找我爸。”

欧阳雪说:“我就知道你是打这主意。这么多年你多作难的事都没理他,今天你为个男人就低头了。20万呐!什么事能让你这么不理智?什么人能让你这么不计后果?”

芮小丹没想过这些问题,经欧阳雪一提醒,突然愣住了。

欧阳雪说:“我除了从小被人欺负,长这么大我欺负过谁?我跟他没冤没仇,干吗要欺负他?我就是要看看你有多在乎他,也看看他是不是在乎你。你从他喝完六杯酒以后就开始用那种眼神看他,我没见过你用这种眼神看过谁。姑娘,你恋爱了。”

芮小丹心头一颤!

这一颤,使她刚才的情绪淡去了许多,这才明白了欧阳雪的用心,而她也被这个更敏感的主题占据了心理空间。她沉默了很久,自语道:“我?爱了?”

欧阳雪说:“你还没来得及去想值不值得爱、能不能爱,就已经爱上了,说明你控制不住自己了。姐姐比你大两岁,得帮你看着点门户。”

芮小丹眉头微微一皱,痛苦地说:“天!请姐姐先换个文明点的词吧,你比亚文说的还,晕过去了!”

欧阳雪笑笑说:“本来嘛。”

芮小丹想了想,说:“既是控制不了,那就爱呗。”

欧阳雪说:“可这人不是一般的主儿,今天是你的眼神逼着他跟咱们一般见识,他跟咱们不是一路人,我觉得这人你拿不住,可能到时候吃亏的是你。你今天失态了,女人得让男人追求,你怎么也得顾点女人的面子。”

芮小丹说:“那是清高的女人,我本来就没清高跟着凑什么热闹?至于拿住拿不住,能拿住的不用拿,拿不住的不能拿,还拿什么?爱就是了。”

欧阳雪直到汽车开回维纳斯酒店也没再说什么,她在想着芮小丹刚才说的话:既是控制不了,那就爱呗。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草率,而仔细回味却也是实实在在的道理。但道理归道理,她还是觉得芮小丹缺乏理性的思考,毕竟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了。

欧阳雪在酒店门口把车调过方向,两人都下了车。

芮小丹走到驾驶车门说:“我不上去了,我得先跟我爸联系,得知道他在哪儿,再订明天的机票,好早点把钱拿回来。”

欧阳雪说:“我把买房的钱拿出来,再从别处凑点,50万应该没多大问题。我是担心你,你说这事能当真吗?有这么好的赚钱机会,他买了多少?”

芮小丹说:“你非得等20万赔光了才逃吗?他来古城之前做私募基金,亚文说他的私募基金入会门槛是每户3000万,去年他操作两个多亿,纯利将近两个亿。卖唱片的事只能说明他遇到了什么坎儿,不能说明别的。就凭他宁肯卖唱片都没有向人伸过手,可今天拿起电话了,即便他是骗子,我也服气。”

欧阳雪吃惊地说:“他是这么个人物?怎么没听你说过?”

芮小丹说:“这跟咱们有关系吗?”

欧阳雪语塞了。

芮小丹上车,关上车门向欧阳雪挥了挥手,开车走了。

欧阳雪站在哪儿愣了好一会儿,心里自语:你这一个眼神,值钱了。

回到家,芮小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从平时不用的电话号码簿里找到父亲那个家的电话号码,然后久久地看着这个号码凝思。

这是一个上海的号码,已经变更过三次了,从6位数变到了8位数。无论她在什么地方,每次变更号码父亲都会设法找到她告诉她新的号码,但她一次也没有用过,她内心一直坚持着对父亲的成见:他抛弃了母亲。在她的成长历程中,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她都不愿与父亲沟通,即使是父母在她的前途问题上已经达成共识的事情,她也会做出与父亲意愿相违背的选择,不给父亲一点机会。

但是,她却为了一个男人的面子而要向父亲伸手了。

凝思的过程,就是跨越心理障碍的过程。她终于伸出手拿起了电话一键一键拨通了,响了四声之后,传来了电话主人事先设定的应答:“您好,我是芮伟峰,我在杭州拍戏,短时间回不来,有事请您留言或拨打手机,谢谢。”尽管这声音已经很陌生了,但她还是听出了这是父亲的声音。

她又拨通了手机的号码,电话迟缓了片刻,显然是父亲认出了这个电话号码,随后传来了父亲紧张、激动而又有些疑惑的声音:“是……小丹吗?”

电话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几个人在讨论剧情的表演问题。芮小丹也迟缓了片刻,略显生硬地说:“爸,是我。您还没休息?”

父亲说:“拍夜戏,还没休息。你都好吗?”

芮小丹说:“都好。我想向您借点钱,可以去杭州找您吗?”

父亲连忙说:“可以,当然可以。别说借,需要多少?”

芮小丹说:“20万,用一年,很急。”

父亲说:“20万?可以。你把账号、户头给我,我明天就给你划过去。”

芮小丹说:“您的意思……是不需要我去杭州了?我想借这个事去看看您,您要觉得我这样太势利,我就不去了。”

父亲说:“没有,没有,两回事。你来吧,我这儿走不开。来之前先打个电话,我去机场接你。”

芮小丹说:“好,我订了机票就给您打电话。我挂了,您多保重。”

放下电话,她突然觉得浑身很疲惫,像刚刚从战场上下来。

她开始写日记,做她每天必修的功课,打在电脑上的第一行字就是:我?爱了?!如果那不是爱,又该是什么呢?打完这行字她打不下去了,看着这行字发呆,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放到嘴上,拿起打火机刚要点,突然停住了,下意识地又把那支烟放回去,抓起那包烟使劲攥成一团,连同那个精致的打火机一并扔进旁边的纸篓里。

她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这个动作,猛地一惊头脑清醒了,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他不喜欢看我抽烟的样子,我这么在乎他怎么看我吗?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嚼着这个问题,心反而越来越沉静,默默对自己说:是爱了。

也就是在她确定了自己感情的一瞬间,一个新的问题随即跃入她脑海,她的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打出了肖亚文在法兰克福忠告她的几句话:当你觉得这个人很特别的时候,千万别对这种人动心思,一旦动了那种心思你就算把地狱之门打开了……

她开始对这个问题产生了疑问。

第十章

芮小丹预订了12点30分飞往杭州的机票,早上在家里做了一下简单的旅行准备,然后去民航售票处取机票。拿到机票之后,她看还有点时间,就沿着大街往西走进了一家外文书店。她对英评价小提琴曲《流浪者之歌》的印象太深了,尽管她还没有购置音响,但她还是想先买到这三张唱片。

外文书店的唱片自选区摆满了各种各样的CD唱片,她在进口唱片的展柜前停下,寻找她要购买的唱片。服务小姐热情地问道:“请问,您需要什么唱片,我帮您找。”

芮小丹说:“我要三张都有小提琴演奏《流浪者之歌》的唱片,穆特、海飞兹和弗雷德里曼三个人演奏的各要一张。”

“请稍等。”服务小姐说完转身去找唱片。

这时,芮小丹突然感觉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侧脸一看,原来是站在她身边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年轻人小声对芮小丹说:“别买,太贵。”

芮小丹疑惑地看着他。

这时,服务小姐将三张唱片递给芮小丹说:“您看,是不是这三张?”

芮小丹拿起唱片看了看,每一张的价格都在140元以上。她将唱片还给服务小姐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再考虑一下。”

“没关系。”服务小姐客气地说了一句,又去接待其他顾客了。

年轻人小声说:“我一听你报片名就知道是道上的,你再往西走20米,那儿有一家叫“孤岛唱片”的小店,懂行的人都去那儿买,一样的唱片一张能便宜几十块,那儿实在买不到了再到这儿买也不迟,我们都是这样。”

“谢谢你。”芮小丹笑着说了一句。这是第二次听到“孤岛唱片”这个名字,这个店就是没有年轻人指点她也是要去的,因为那里卖英的唱片。

“不谢,这年头谁挣点钱都不容易。”年轻人说着,又低头继续挑唱片。

芮小丹心想:看来,音乐发烧友的心是相通的。她按照年轻人的指点找到了那家名叫“孤岛唱片”的小店。也许这里根本就不能冠以“店”的称谓,其实就是租了一家电脑店外面大约3米长的橱窗,里面小得甚至放不下一节柜台,所有的唱片全部都陈列在墙上。

店主是一个30岁左右、相貌颇为英俊的男人,西装革履,打扮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尤其引人注目。

芮小丹走上前问:“有穆特、海飞兹和弗雷德里曼三个人演奏的《流浪者之歌》吗?如果有,我各要一张。”

店主问:“你要原版引进的还是要原装进口的?原版引进的有现货。”

芮小丹问:“有区别吗?”

店主答道:“原版引进的20元一张,原装进口的100多元一张,价钱不一样,音质也不一样,区别大了。”

芮小丹说:“我要原装进口的。”

店主想了想,答道:“没有现货。如果你诚心要,得交50元订金。”

芮小丹点点头,问道:“从你这儿买,能比外文书店便宜多少钱?”

店主说:“从外文书店买,这三张唱片你少了450元别想拿走。从我这儿买,每张100元,不还价。”

芮小丹交了50块钱订金。

店主给芮小丹开了一张订金收据,并签上自己的名字:刘冰。然后说:“你三天后再来看看,如果没货,我把订金再还给你。”

芮小丹离开“孤岛唱片”小店,回到停车的地方开上车直接去了飞机场。

短短两个小时的航程,芮小丹已经置身于一派温婉的江南秀色之中了,杭州无论是景致还是人,都少了几分北方的粗犷,多了几分江南的柔媚。

她刚出机场就看见一个人举着“芮小丹”的牌子,快步迎了过去,而那人也快步向她走来,不等她开口就抢先招呼道:“小姐,你是芮小丹吧?芮导正拍外景戏,实在走不开,特意让我来接你。”

芮小丹有些纳闷,问道:“我还没说话,你怎么肯定是我?”

来人“呵呵”一笑说:“你爸说了,二十五六岁里最漂亮最有气质的那个肯定就是,正好你也朝我走过来,那就是你了。”

芮小丹淡淡一笑跟着这人走了,到停车场上了一辆前挡风玻璃后面竖着一块《江湖》摄制组牌子的切诺基吉普车,那人开车驶离机场。

剧组正在西湖边拍外景戏,大概是同期录音的原因,围观的人群静悄悄的,只有一男一女两个身着古装的演员在说台词,旁边的摄像师、录音师等工作人员也静悄悄地忙碌着。芮小丹看见父亲坐在太阳伞下一只脚蹬着道具箱一手拿着水杯全神贯注地盯着监视器,跟电视里看到的导演工作场面没有什么两样。她没有去打扰他,远远地站在一旁等候。

从小到大,她只知道父亲是电影导演,也看过父亲导演的影片,但是真正看到父亲现场拍戏这还是第一次。她静静地观察父亲,她感觉父亲老了许多,头上生出了很多白发,脸上的皮肤也松弛了,身体也有些发胖,但精神还很好,穿着红色T恤衫和牛仔裤,比他50多岁的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一些。

这场戏拍完,在剧组人员收拾东西为下一场戏做准备的时候,芮小丹这才上前跟父亲打招呼,尴尬而生涩地叫了一声“爸”。

芮伟峰激动而又不露于表地打量着女儿,说:“坐吧,你爹就熬着这天呢。杭州有家饭店的西湖醋鱼真地道,晚上老爹带你去吃。”

父亲就这一句话,芮小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对父亲的冷漠有些过分了,心里涌起一股内疚。

剧组人员知道芮伟峰在和女儿说话,都自觉地回避

芮伟峰惋惜地说:“你天生就是当演员的好材料,当初要是报考电影学院现在也该是个角儿了。演员一遍演不好还可以再来一遍,可刑警要是再来一遍那就没命了。”

芮小丹说:“爸,您怎么见面就说这个。”

芮伟峰拿出一瓶饮料打开递给女儿,等女儿喝了一口这才说道:“整天为你揪心不是个滋味,当初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芮小丹说:“这事当初我也想过,您是导演,我怎么都是沾您的光,不会有我自己。我现在吃自己挣的饭,心里踏实。”

芮伟峰问:“工作好吗?你和欧阳开的那店能赚点钱吗?”

芮小丹说:“都能说得过去,这次用钱是偶然的,突然就发生了。”接着,她把这次用钱的前因后果向父亲简要叙述了一遍。

芮伟峰听完后沉思了片刻,说:“你这是……恋爱了。要说是好事,可……”

芮小丹说:“可人家爱不爱我还两说着,这哪叫恋爱,这叫剃头挑子。”

芮伟峰说:“你不是一般的丫头,能让你看上的人一定不简单。我不担心你这个,我是担心这种男人你驾御得了吗?”

芮小丹说:“驾御?我没想过,我就是一个心眼儿想疼他。”

芮伟峰点点头,停了一会儿说:“哦……这让我心里真不是个滋味。你从6岁就不理我了,哪来的这么大气性?”

芮小丹说:“如果您宁肯独身都不和我妈过,我妈有那么庸俗吗?如果您不结婚是因为能有更多的女人,这是什么性质?爸,我这次来是赖着脸跟您伸手要钱的,就是真有溜须拍马的话也别让我在这个时候说。”

芮伟峰刚要说话,这时一位工作人员在不远处喊了一声:导演,都准备好了。芮伟峰站起来也喊了一声:各就各位,准备开拍!然后对芮小丹说:“我让人先送你回宾馆,房间已经给你订好了,咱爷俩晚上再聊。”

芮小丹看着父亲匆匆朝演员们走去。

芮小丹在杭州住了一夜,第二天乘晚八点的航班返回古城。

古城碕碕细雨下了一夜,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蕴涵着驱不散的忧愁,如此绵长又如此凄凉,像流浪者的叹息。芮小丹躺在床上伴着雨声想心事,雨下了一夜,她想了一夜,她回忆着肖亚文在法兰克福的每一句重要的话——

是魔、是鬼都可以,就是不是人。

他跟人的思维颠倒了,不是人的思维。

一旦动了那种心思你就算把地狱之门打开了。

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是你自找的,不要怪罪我没有提醒过你。

以我的智力,我理解不了这种人。

芮小丹心想:说魔说鬼都是个表述,本质是思维逻辑和价值观与普通人不同,所谓的地狱之门也无非是价值观冲突所带来的精神痛苦。如果你是觉者,我尊敬你,向你学习;如果你是魔鬼,我鉴别你,弃你而去。即便是价值观不同,就真有那么可怕吗?

天亮了,雨还在下。她起床梳洗完毕,匆匆吃了几口早点,把英给她的房租和家里所有的现金以及银行存折、计划内办事所需的证件等物放进包里,检查了一下,然后开车出去了,她并没有直接去银行,而是先去了古城最有信誉的“诚信房屋中介公司”,询问求租的房子,夏季一天热似一天,当务之急是要尽快给英换一套有空调的房子。

她来得有些早了,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房屋中介公司才开门营业,这也使她成为今天的第一个顾客。曾经接待过她的那个女工作人员马上认出了她,歉意对她笑笑说:“您好,真对不起,现在还没有您合适的房子,您再等等吧。”

芮小丹说:“再等,夏天就过去了。如果不考虑房租问题有没有合适的呢?但是必须要快,今天一定要搬家,不等了。”

女工作人员想了想说:“今天就搬家我们做不到,如果您非要今天搬,我们倒是能给您提供一个信息,都是80平方米到160平方米的新房,每个房间都有空调、电话,小区环境和物业管理非常好,当场办手续当场就能搬进去住,小区附近不到300米就是一条小吃街,总之都符合您的要求,您肯定满意,但是房租也贵,都在1400元到2500元之间。如果您租到了,您在这里的中介费就终止服务了。”

芮小丹说:“可以。”

女工作人员说:“你到航海东路路南的嘉禾园小区,大门旁边是嘉禾房地产公司的营业部,租房部和售房部都在一个厅里,当场看房,只要房租您能接受,您马上就能搬。”

芮小丹马上驱车前往嘉禾园小区。

她先沿着小区的四周绕了一圈,有电脑城、农贸市场、大型超市,购物环境很好。在小区西侧果然有一条很长的小吃街,店铺林立,品种丰富,非南村小区的区内小摊可比,吃饭非常方便。看过小区周围环境,她来到了嘉禾房地产公司营业厅的租房部,与工作人员几句话交谈之后,工作人员在小区模型里向她介绍可供选择的房子,她选了一套80平方米三楼最东头的305号房,然后随工作人员实地看房。

这是一座刚建成不久的小区,一切都是新的。芮小丹从值班保安的规范动作到小区内部花园化的整洁环境,直到上楼看到装修一新的房子,心里就已经做出决定了。房子果然如中介公司所说,每个房间都有空调和电话分机。

经过一番交涉,房租降到了每月1260元,芮小丹以自己的名义租下了这套房子,当下签了协议,一次付清了一年的房租,拿到房门钥匙,然后马上打电话联系搬家公司,约定下午两点到南村小区搬家,同时打电话与英的房东约定下午3点钟退房。

芮小丹办完了这些事这才去银行,到银行填好取款单,递上存折、输过密码,在工作人员的要求下又出示身份证,等了一会儿现金取出来了。因为是大额取款,她一边警觉地观察周围的情况一边点了一下钱的大数,装进包里。她这次取了22万元,比英实际需要的担保金多出了2万元。

出了银行,她驱车来到“孤岛唱片”店,在门口停下车。

或许是因为下雨,店里没有顾客,店主刘冰正倚在门框上看雨景,见芮小丹走过来,忙回到店里取出三张唱片,显然他对这位顾客还有印象。

芮小丹拿出那张订金收据交给刘冰。

刘冰将三张唱片交给芮小丹,说:“你先看看是不是这三张。”

芮小丹拿起穆特小提琴的唱片,撕掉外面的塑料薄膜,打开盒子检查,看到唱片上有一个“元英”字的印章,封底上也有一个同样的印章,这张唱片与她在音响店里看到的唱片完全一样,可以确定是同一张唱片。

芮小丹又打开另外两张,上面都有同样的印章。她不动声色地说:“老板,这不是新唱片,唱片上有私人收藏印章,外塑料纸包装也是手工的。”

“新唱片能是这个价钱吗?”刘冰反问了一句,解释道,“这是别人收藏的唱片,保存得很好。新唱片150元,我这儿才卖100元。”

芮小丹说:“你把有元英印章的唱片都拿出来,我看看。”

刘冰搬出一个纸箱子,从里面挑出十几张唱片,又从墙上取下20多张唱片,然后都放进一个鞋盒子里,让芮小丹挑选。

芮小丹一一检查了一遍,问:“还有吗?”

刘冰说:“就这么多,你自己挑吧。”

芮小丹说:“这些是36张,加上那3张一共是39张,我全要了。”

“全要了?”刘冰一愣,但很快恢复常态,心里暗自惊喜,这可是一笔不小的生意。他赶快找了一个合适的箱子往里装,生怕这位买主儿又改了主意。

刘冰将唱片装好后,用胶带封上,又装到黑色塑料袋里,说:“你一次要得多,我给你个优惠价,你拿3800元吧。”

芮小丹说:“发烧友买的都是80元一张,我一次给你收底了,你开个能成交的价。”

刘冰又是一愣,问:“我怎么不认识你?”见芮小丹没有回答,就拿过计算器计算,想了想说:“你拿3000元吧,降到77元一张,不能再少了。”

芮小丹点头同意,从包里拿钱数出2950元连同订金收据一起递给刘冰。

刘冰接过钱说:“过两天你再来看看,还有很多。”

芮小丹客气地笑笑,提着装唱片的袋子上车了。

芮小丹离开“孤岛唱片”时已经快一点了,她在路边买了一个面包边开车边吃,喝了几口矿泉水,这就算一顿午饭了。来到南村小区英的楼下,她先给英打了个电话,然后挎上包提着唱片上楼了。

英仍然是那套不变的礼节,请客人进屋、入座。

芮小丹把装唱片的袋子放在沙发旁边,从提包里拿出20万元现金放到茶几上,说:“丁先生,这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你数一下。”

英说:“你觉得这是一个成年人的成熟之举吗?”

芮小丹说:“是你的承诺不成熟还是我履行承诺不成熟?”

英无言以对,停了一会儿,把烟递过去。

芮小丹说:“谢谢,我戒了。按规矩,你该给我打一张借条。”

英把这支烟自己点上,慢慢抽了一口,到卧室拿来笔和纸,当面写了一张20万元的借据交给芮小丹,说:“这不理智,这是。”

芮小丹看了看借据,收起,说:“我注意到你打电话借钱是个北京的手机号码,那个人是你第一个能想到的可以开口借钱的人。我明天去北京,希望能见到这个人,希望你能给我安排见面,我订好了车票通知你车次。目的就一个,我要了解你,要知道你是谁。”

英对芮小丹的这种非常之举始料不及,本能地迟疑了片刻,斟酌着词句说:“这样做不合适,至少于你不得体。”

芮小丹淡然一笑说:“你这样对债权人讲话不够礼貌,我可以有很多想法,但至少我作为债权人要了解债务人的情况是应该得到尊重的权利。”说完,她把黑色塑料袋打开,将装满唱片的纸箱放到茶几上,用汽车钥匙划开封条,露出一箱子唱片。

英看到唱片,脸上掠过一丝惊诧。

芮小丹说:“你在‘孤岛唱片’店里变卖的唱片,现有的我都收回来了。以后你要再卖唱片直接卖给我就行,这是1万元的预付款。”说着将1万元放到茶几上,然后又问:“你卖给刘冰多少钱一张?50?还是60?”

英没有回答。

芮小丹说:“我出一百,别说竞争不公平。”她看看表,指针已经指向两点了,拿出新租的房门钥匙放到茶几上,又说:“房子租好了,已经付了一年的租金。搬家公司两点钟来搬家,我约了房东三点钟来交接房子,赶快收拾一下吧。”

话音还没落,楼下传来了卡车刹车、熄火的声音,英走到窗户前往楼下一看,果然是搬家公司的车来了,从车上下来了几个人打开车厢。他知道,此刻再谈1万元现金和一箱唱片的去留问题显然不合时宜,当下不是解决问题的时候。

英思考了一下,说:“芮小姐,我还没有装腔作势到可以无视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你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个东西,天知、地知,不会有结果。”

芮小丹问:“什么不会有结果?”

英哑口无言了。

芮小丹一笑说:“即便是呼之欲出你也讲不出,因为一说就错,这就像法律不能单纯以推理定罪,得允许在可能与事实之间存续一个演化的过程。”

第十一章

古城距离北京360公里,芮小丹坐了4个多小时的夜行列车,于早晨7点30分抵达北京火车站。她随着出站的人潮走出站口,停下来往四周观望,看见一个小伙子高举着一块上面写着“芮小丹”的牌子,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她认出了举牌子的小伙子,就是他开车送英来古城的小赵,在南村小区见过一面。

她一边快步走过去,一边张望,却看不见肖亚文的踪影,心里在纳闷:已经在电话里约好了要来的,怎么不见人呢?

小赵也认出了她,快步迎上来招呼道:“芮小姐,你好!”

芮小丹也笑着寒暄道:“你好。”

小赵介绍道:“这是我们韩总,正天集团总裁。”

正天是国内知名品牌,芮小丹没有想到这么一大早前来车站接她的竟是这个集团公司的总裁,这让她潜意识里感觉肖亚文已经来过了,而且回避了。她感到心里很不是滋味,也就是在这一刻,她脑海里不自觉地闪出了一个平时很少留意的词:阶层。

韩楚风衣着简洁而考究,沉稳的目光透着权威,礼貌而随和地说:“芮小姐,你好。我是元英的朋友韩楚风,咱们不客气了,上车吧。”

三人走到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奔驰S600轿车,小伙子开车,韩楚风坐在前面,芮小丹坐在后面,汽车驶离北京站。

车上,韩楚风客气地说:“芮小姐,你的住处已经在正天饭店安排好了,你先住下忙你的事,我白天抽不出时间,咱们约定晚上我请你吃饭。”

芮小丹说:“谢谢,给韩总添麻烦了。呆会儿我先和肖亚文联系,想趁中午的时间和她一起吃顿饭,下午没事,我想一个人去逛逛商场。”

韩楚风说:“肖小姐我认识,很不错的一个人。”

汽车开了20多分钟在正天饭店大门停下,立刻有身穿制服的侍应生上前开车门。韩楚风带着芮小丹走进酒店,在大厅的电梯口等小赵。这期间,他们身边不断有来来往往的人与韩楚风打招呼,都以“韩总”称呼韩楚风。

片刻,小赵进来了,到总台拿上房间钥匙快步走来,三人一起乘电梯上了19楼,由楼层的服务小姐带领到1901号房,打开房门进去。服务小姐向芮小丹简要介绍了一下服务内容和注意事项,韩楚风摆了一下手让她离开了。

韩楚风想了想说:“芮小姐,餐厅在二楼,我时间太紧,不能陪你吃早餐了。你坐了一路夜车,上午先休息,中午11点半小赵来接你,你自由安排活动。下午你要逛商场就赏个光,让小赵陪你去我们正天商业大厦逛逛。”

芮小丹点点头,说:“行。”

韩楚风说:“那我就先告辞了。”

芮小丹把他们送到门口。

送走韩楚风,芮小丹关上门打量着这套由卧室、会客室、写字间、洗手间四部分构成的套房,每个房间都是精美的欧式风格设置,每件物品、每个细节都尽显奢华。眼前这套豪华套房以及刚刚发生的一切似乎在她周围形成了一种无所不在的压力,让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很不舒服。她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下楼吃早餐去了。

她心里很不平静,在去餐厅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想英在闷热的房间里汗流浃背的样子,想他几十元变卖的唱片,心里禁不住升起一股敬佩与酸楚。

吃过早餐回到房间,她给肖亚文打电话,这时的肖亚文已经在公司上班了。电话里,她有意回避了为什么在车站没见到肖亚文的话题,而是直接约定一起吃午饭,肖亚文把地点定在了的北京宏大写字楼大门口。

中午11点25分,司机小赵准时往房间里打电话,通知芮小丹下楼。芮小丹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接到电话很快下楼,汽车在大门口停着,小赵站在汽车旁边,后排车门已经打开了。

小赵见芮小丹走来,迎上一步说:“芮小姐,请上车。”

芮小丹说:“谢谢。”坐进车里。

汽车行驶了半小时后,在宏大写字楼路边停下。芮小丹透过车窗看到,马路左侧是一排栅栏,大门两侧挂着许多文化团体的牌子,院子里是一幢大楼,楼前停着十几辆轿车。马路的右侧是几家装潢考究的饭店,饭店门前的汽车泊位都已经被占满了。

芮小丹远远地就看见肖亚文站在路边,汽车也就在她身边停下了。芮小丹下车亲热地与肖亚文拉了拉手,问:“等多久了?”

肖亚文说:“刚下班。小赵,你好!”

“肖小姐,你好!”小赵说:“你们吃饭,我一点半来接芮小姐。”

肖亚文对小赵点点头,歉意地说:“辛苦你了。”

小赵开车离开后,她们进了一家名叫“古来香”的餐馆,选了一张最角落、最便于谈话的桌子坐下。肖亚文没看菜谱就向服务小姐点了一壶菊花茶和两份传统菜,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服务小姐用一个精致的木托盘端来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肖亚文倒上两杯茶,将其中的一杯放到芮小丹面前,这才说:“我去过车站了,老远就看见了韩楚风,他现在是正天集团的总裁,你这面子大了,我再愣往上凑就不知趣了,悄没声回来上班吧。要是连这点眼神都没有,早就饿死了。”

芮小丹岔开了这个尴尬的话题,问:“现在忙什么?”

肖亚文说:“我在一家猎头公司打工,日子过得去。说你,你跟他怎么了?”

芮小丹说:“我想,我是爱上他了。”

肖亚文微微一怔,淡然道:“那剩下的就不用想了,下地狱吧。”

芮小丹问:“你怎么知道是地狱?”

肖亚文笑了笑,说:“你不老实,漏掉了一句话。完整的这句话应该是:如果你没动过那种心思,你怎么知道是地狱?但是你高估了我,也低估了我。说你高估,是因为我还没清高到不知道自己是谁;说你低估,是因为我还没天真到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芮小丹说:“言下之意,就是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肖亚文喝了一口茶,沉静而感触地说:“女人哪,好多贱东西是骨子里生的,只要你是女人就扔不掉。连我这女人都知道这个,况且是那种明白人。我给他当过一年助理,不管他怎么尊重女士,都掩不住骨子里害怕女人,害怕就是鄙视,就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站在女人的角度,英并不招女人喜欢,不实惠,没有女人想要的那些东西。这种人只能定位在熟人或朋友的位置上有意义,距离再近这点价值就毁掉了。”

芮小丹说:“言下之意,就是我把这点价值毁掉了,辜负了你。我现在已经不仅是尴尬了,而是有了犯罪感,也不用等以后的地狱,我已经在地狱了。”

肖亚文说:“你先好好听着,我还没说到地狱呢。我见过他前妻,也聊过几句,你可以参考参考他前妻说的话。她说,他永远都不会跟你吵架,他的每一个毛孔里都渗透着对世俗文化的居高临下的包容,包容到不屑于跟你讲道理,包容到让你自己觉得低俗、自卑,当你快要憋死、快要疯掉的时候,你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字,逃!”

芮小丹点点头说:“很实在,也很深刻,不像是推脱。”

肖亚文说:“逃,就是地狱。”

芮小丹说:“反对,这里不存在逃的问题。如果英在一块石头上被绊倒两次,说明他是笨蛋,只能是他在地狱里受折磨,要逃也是他逃。”

肖亚文说:“所以,他不会让自己绊倒两次。而你,求之不得,就得受相思之苦。相思有多苦,古今的诗词都说尽了。你是女人,有女人的天性,一旦陷进去就很难自拔。英这种人对女人没有意义,是女人就有贪嗔痴,没有贪嗔痴的女人是天国的女人。”

芮小丹说:“即便是地狱,我也得尝尝地狱是什么滋味。”

这时服务小姐送上了饭菜,两碗米饭,两份特色菜:古香狮子头。饭菜上桌暂时中断了话题,肖亚文拿起筷子说:“这个菜要趁热吃才好,先吃饭。”

吃了一会儿,肖亚文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一下嘴唇,诡秘地笑着说:“妹妹,女人最大的魔法就是色,而你恰恰是芳艳绝色,既执意要做,就把妹妹的十八般兵器全都用上,战他个翻云覆雨、溃不成军,我就成了娘家人,少不了将来沾你点仙气儿呢。”

芮小丹笑道:“天哪,有这么教妹妹的姐姐吗?”

肖亚文优雅地一挥手说:“这还用教?本能,说个教字都羞辱了造物主。”

两人又接着吃饭,边吃边聊,芮小丹将最近发生的事情简要讲了一些。

提到“变卖唱片”的情况,肖亚文暗自一惊,她曾经担心过陈茹拿走15万元会对英在古城的生活有影响,却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

肖亚文在心里默默盘算:该不该告诉她陈茹拿走15万元的事呢?不说,她会无意中把变卖唱片的事透露给韩楚风,那么陈茹私下向英借钱的事就不再是个秘密了;说了,她见韩楚风就会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从而承受很大的经济压力。如果自己拿钱资助英,在这种敏感的时期显然不妥。思忖再三,肖亚文觉得在这个问题上应该保持沉默,毕竟陈茹借钱的事已经过去一年了,还是由韩楚风解决英的生活费最为合适,各方面都得体,而这几个钱在韩楚风手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于是,肖亚文没有提及陈茹借钱的事,而是延续刚才的话题,说:“其实,你这次来北京不如不来,见了韩楚风反而会给你添麻烦。”

芮小丹不解,问:“为什么?”

肖亚文说:“你等着看,韩楚风接待你的规格会很高。但是,你要真觉得你值这个规格那就错了,值这个规格的不是你,是英。对于你,这个规格只能会把你推向极端,要么让你自卑,要么让你像个贪便宜的小市侩,根本不给你恰如其分的选择。即便是你看透了这一点,人家待你好总没错,你诉苦都找不着地方。那个圈子不是你给人家过筛子,而是人家给你过筛子,本来你还有点自信,经他这么一关怀也就摧残得差不多了。”

芮小丹说:“我是来了解情况,如果被摧残,那也是应该了解的情况。”

肖亚文思索着,说:“如果从英给欧阳雪指定股票和担保来看,这倒让我觉得这事有点可能了,他不是跟欧阳雪计较面子得失,是在乎你的感受。”

芮小丹说:“怜香惜玉,给女士几分面子而已。”

肖亚文说:“可能,但也未必。英是一诺千金的人,他在柏林是签过字的,承诺不再涉足股市。50万元的股票对于他在数量上可以不算什么,但是在性质上没有区别。这意味着什么?什么人值得他可以不惜违背诺言?”

将近一点半的时候,小赵准时来了,见过芮小丹和肖亚文之后,小伙子就到外面的汽车里等候。肖亚文付过账单,嘱咐芮小丹晚上与韩楚风见面的时候少吃一点,然后她们再去酒吧听音乐、喝咖啡,去小吃街吃夜宵。肖亚文快到上班时间了,两人在餐馆门口道别。

正天商业大厦坐落在北京的一条繁华大街上,大厦门前那片宽阔的广场在寸土寸金的地段格外具有人情味,也因此而更显得大气和雄浑。大厦正门的右侧有一块不大的停车场,停的全部都是集团内部具有领地特权的轿车。芮小丹乘坐的轿车刚一驶入就被值勤的保安识别出来,保安指挥着小赵将车停在一个他认为合适的泊位。

芮小丹下车后对小赵说:“太麻烦你,谢谢。你回去吧,我到里面随便看看,一会儿我坐出租车回去就行了。”

小赵想了一下,说:“行,那我就不等你了。”

芮小丹向小赵礼貌地招了招手,然后进了商场。

商场里的装潢富丽堂皇,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目不暇接,无论是你来我往的顾客还是眼花缭乱的广告牌,处处都显示出大都市的新潮与时尚。芮小丹按照导购示意图的提示,直接上了五楼的时装商场,全神贯注地浏览着,时而驻足仔细审视某一件服装,时而到更衣间试穿一件自己特别感兴趣的衣服。不知不觉中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尽管她没打算买东西,但还是忍不住买了一条牛仔裤、一件休闲上衣。

芮小丹看看表,觉得该回去了,她需要时间准备一下,晚上她与韩楚风还有一次重要的谈话。但是,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却意外地被商场保安迎面拦住了。

保安礼貌地说:“芮小姐,请留步。”

芮小丹一听就立刻意识到她被人监视了,至少说明小赵并没有走,而是一直在这里等着接她。她客气地问:“先生,有问题吗?”

保安说:“请芮小姐跟我来,我们总经理在外面等您。”

芮小丹跟着保安往外走,一出大门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处,小赵正和身边的一位中年男人说话。小赵看见芮小丹过来,迎上一步接过东西微笑着说:“芮小姐,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商场的总经理马国安先生,你们在古城见过面。”

芮小丹记得在古城见他时别人是叫他“马主任”,刚过去一年,他已是正天商场的总经理了。她与马经理握握手,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只是礼节性地一笑。

马经理含糊其词地说:“请芮小姐稍候,还有个箱子得装车上。”话音未落,只见一位穿西装的小伙子抱着一个纸箱急匆匆地向这边跑来,小赵打开汽车仓盖将箱子装进去。马经理见箱子装好了,这才说:“芮小姐请上车。”

芮小丹上车后汽车随即就启动了,她见马经理向她挥手告别,也下意识地摆了摆手,整个过程芮小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结束了。

路上,芮小丹对小赵说:“你不该等我,这样不合适。”

小赵说:“这是我的工作。”

芮小丹不再说什么了。

到了正天饭店,小赵把汽车停到大门口。芮小丹下车后对小赵说:“谢谢你,再见。”小赵只是笑笑,开车到停车场去了。

芮小丹乘电梯上到19楼,回到房间放下东西,然后去洗手间打开热水,就在她刚刚开始洗手的时候,门铃响了。芮小丹擦了一下手去开门,一看,原来小赵并没有走,正抱着那只纸箱子站在门口,于是赶快让他进来。

小赵放下箱子解释道:“芮小姐,刚才我和马总都没敢告诉你,这箱子是给你的,你一进商场就有人跟着你,箱子里装的都是你在商场留意的衣服,这事是马总操办的,钱已经付过了,都记在了韩总的账上。我只是个司机,请芮小姐千万不要让我为难,我把箱子送到这里任务就算完成了。”

芮小丹这才明白韩楚风为什么刻意推荐她去正天商场,问道:“一共多少钱?”

小赵答道:“都在里面,大概1万3千元。”

芮小丹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于是小赵连声道谢,然后告辞了。

芮小丹打开纸箱,随手拿出几件衣服看看,果然都是她在商场里特别留意的衣服。她把衣服放回箱子,侧身躺到沙发上,陷入沉思。

晚上,韩楚风亲自开车来接芮小丹。

汽车开到使馆区,在一家名叫“夜巴黎大酒店”的高级饭店停下。这里名为饭店,却更像是一座贵族宫殿。进了酒店,两个古罗马骑士装束的门童端立两侧,向客人躬身致敬。一位身穿白色酒店制服的中年男子微笑着迎上来,引领他们在一张桌前坐下。

酒店里的服务员与众不同,全部都是中年男性。酒店的客人大多数是外国人,一个个举止文雅、气质不凡。这里的客人虽然不少,但却很安静,没有人高声说话。

韩楚风点过菜谱,然后家常地说:“芮小姐,这里是国际贸易的第二交易所,来这里的人想办事的多,吃饱饭的少。但是今天请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为了让你吃好。你来北京就是客,我自然得尽到东家的厚道。”

芮小丹说:“韩总,我来北京,是想向你了解点英的情况。”

韩楚风用一种淡然的口吻说道:“芮小姐,你是客人我是东家,让你住好吃好,这没有问题。但是,你要和我在一张桌子上谈论英,你凭什么?”

芮小丹沉默了片刻,平静地说:“我以为英第一个能想到的可以开口借钱的人该是君子之交,却原来也是个攀龙附凤的角色,是我想像力丰富了。我既来了,自当尊重您的高贵,只是我无以为凭,知趣了,告辞。”说完起身就走。

“慢!”韩楚风叫住了她,点了一下头说:“此无以为凭正是一凭,请坐,请!”

芮小丹思忖一下,重新回到座位。

韩楚风缓和了一点语气,说:“元英这人不太容易说明白,不凭点什么,就只能是一个越说越大的问号,不是我存心要刁难你。”

芮小丹淡淡地说:“住饭店,给衣服,到这儿吃饭……我还没给英脱呢,您就给我扔了一块骨头,很有上流社会风度。如此一说我不如一只花瓶,充其量当了一回你们男人之间挥洒交情的酒瓶。”

韩楚风沉默着,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和神态渐渐发生着变化。

这时,酒水、菜点上桌了。但是,两个人谁也没有动餐具。

韩楚风思考了许久,终于开口了,说:“是花瓶还是红颜知己,得称称斤两才知道。礼数不周的地方,我这儿向你道歉了。衣服退掉,房费你付,这顿饭我请客,如何?只是你那个‘您’字还请改回来。”

芮小丹说:“谢谢。如果以后还有机会,也请韩总体谅我们穷人的难处,这种酒店我吃不起,那种饭店我住不起。”

“是我不上道儿了,对不起。”韩楚风呵呵一笑,刚才的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他拿起餐刀餐叉说:“去年马主任和小赵送元英去古城,回来就说看见了一个女警官,说那叫漂亮啊,今天一见果不其然。来,咱们边吃边聊。”

芮小丹尝了几道菜,喝了一口饮料,然后停下来等着韩楚风切入正题。

韩楚风拿起纸巾擦擦嘴,点上一支烟。他对芮小丹此次来见他的意图完全明白,却没有按照芮小丹预期的话题谈论英,而是问道:“元英借钱是怎么回事?”

芮小丹把英打电话借钱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韩楚风沉思了片刻,说:“我想请你给我帮个忙,你回去的时候顺路帮我把元英的车开回去。这是我们之间的事,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如果专程送一趟就得出两辆车,还得来回折腾,你顺路开回去只是一个单程。”

芮小丹说:“300多公里的高速公路,还可以。”

韩楚风点点头,有确定和言谢的双重意思,然后歉意地说:“芮小姐,你来找我,我肯定会让你失望了。元英害怕女人是怕到骨子里了,教不得、斗不得,还不如花钱来得明心见性。至于评价他这个人,我觉得有一句话就够了:元英是个明白人。”

芮小丹心里微微一颤,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

当晚,芮小丹与韩楚风在夜巴黎大酒店面谈之后,晚上九点多韩楚风送芮小丹返回正天饭店。芮小丹稍事休息就按约定与肖亚文电话联系,两人在三里屯酒吧街见面。三里屯酒吧街是北京酒吧最有名气的地方,有纸醉金迷的歌舞场、有温馨浪漫的伊甸园、有高雅前卫的文化岛……无所不容。她们选择了一家名叫“密西西比河彼岸”的爵士酒吧,一边喝咖啡一边欣赏爵士乐演奏,感受着一种氛围、一种情绪。午夜,她们去北京著名的小吃街吃夜宵,一碗杏仁茶、一碟生煎包……从这头吃到那头。

芮小丹回到正天饭店休息时已经是深夜了,这一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觉得自己与英是站在一道峡谷对面的两个人,虽近在咫尺,而要走到一起却是如此遥远。

第二天上午十点,芮小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按照与韩楚风约定的时间下楼,韩楚风和小赵已经在正天饭店的停车场等候了。韩楚风抽着烟,身旁停着两辆黑色轿车,一辆是正天总裁的奔驰S600,一辆是韩楚风个人的宝马730。

韩楚风等芮小丹走过来,拍了拍宝马车说:“就是这辆车,行车手续都在车里。”

芮小丹把挎包和买的几件新衣服放进车里,关上车门端详着车说:“真漂亮,我还从来没开过这么好的车。”

韩楚风笑了笑说:“车况很好,你跑上几公里就不手生了。昨天我一直在想,你挂断元英电话的那个动作一定很漂亮,像个女侠。”

芮小丹客气地说:“韩总,我这次来给你添麻烦了。”

韩楚风摆摆手,说:“元英借钱的事你已经办了,我就不跟着添乱了,只给他带了30条烟和5万元零花钱。郑建时4月份回国的时候从安溪老家给他带了15斤铁观音,詹妮托建时给他带了20多张唱片,你回去一说他就知道。茶叶都是小袋真空包装,我一直放在冰柜里,品质不会有太大影响。”

芮小丹说:“行。”

韩楚风说:“你还得赶路,上车吧。”

芮小丹朝站在不远处的小赵摆了摆手示意道别,然后坐进车里发动车,系上安全带。她在检查行车证和养路费等上路手续时,发现车主的名字是韩楚风而并不是英,但以自己时下的尴尬身份却也不便多问。

直到这时,韩楚风才以老大哥的语气交代了她几句话,说:“元英不是个执著出人头地的人,有口饭吃就知足,喜欢清静,习惯一个人呆着,这对女人而言是消极、孤僻,是不思进取。古城不是他的久留之地,他的资金在柏林被冻结了,得到1998年5月才能解冻,那时候他就有能力找个地方,买个房子,也许就这么无声无息过下去了。元英接受你,就意味着需要重新构建生活模式,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韩楚风说完这番话后替她关上车门,挥挥手示意她开车。

芮小丹明白这番话的关照,落下车窗说了一句:“谢谢!”她也向韩楚风挥了挥手,汽车打了一个弯儿驶出停车场,汇入了马路上的车流之中。

驶入全封闭的高速公路之后,大都市的喧嚣和繁华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眼前是辽阔的田野,农民正忙着夏收秋种。

芮小丹无心欣赏沿途的景色,她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从提包里拿出墨镜戴上,落下车窗玻璃,强劲的风灌进车里,打在她的脸上。她回味着韩楚风刚刚说过的话,心里想:这个年代,执著出人头地并不难,难的恰恰是不执著出人头地。

第十二章

芮小丹到达古城是下午3点钟,快到南村小区时她用手机给英打了个电话,一直没人接,这才突然想起他已经搬家了,于是掉转方向朝嘉禾园小区行驶,重新拨通新房子的电话,说韩楚风有东西带给他,请他下楼接一下。

汽车刚驶进嘉禾园小区,芮小丹远远地就看见英站在楼下等着了,她在英身边停下车。英看着汽车,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芮小丹下车,对英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了,然后用钥匙打开后仓盖,露出两个用胶带封好的纸箱,对他说:“就是这两个箱子,你搬大的。”

英搬起一只较大的纸箱先上楼了。

芮小丹背上自己的包,将汽车锁好,然后搬起另一只纸箱上楼,走到二楼时,英又下来了,接过芮小丹手中的纸箱,两个人一起进到屋里。两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尴尬而微妙的时刻。

这套房子比南村小区的那套房子宽敞了许多,屋里的空调开着,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凉爽,家具的摆放基本按照原来的方式,因此有一个房间空着。由于刚搬进来的缘故,房间里的一些细节还没收拾。

英放下箱子客气地说:“你请坐。”

芮小丹坐下,把行车证和车钥匙一并放在茶几上说:“韩楚风给你带了30条烟和5万块钱,铁观音是郑建时从老家带的,詹妮托郑建时给你带了20多张唱片。韩楚风让我把你的车开回来,可车主并不是你的名字,我也不好多问。”

英沉默了片刻,说:“楚风知道我不会开车,古城也用不着车。”

芮小丹一怔,问道:“有问题吗?”

英说:“没有,是去年打赌他输的车,笑谈。”

芮小丹恍然大悟:英不会开车,言下之意就是由她给英开车。英在古城没有用车的地方,惟一的就是生活用车。韩楚风在这个时候让她把车开回来,显然是用一种恰当而含蓄的方式向英表明态度,承认她的存在。尽管芮小丹知道韩楚风的态度左右不了英的决定,但心里还是升腾起一种感动。

英说:“欧阳雪来过了,钱已经给了她。我不会开车,也没地儿放,这车还得麻烦你给找个地方。”

芮小丹说:“行,是我给你找麻烦了。”

英用汽车钥匙划开纸箱上的封条,小纸箱里放的是整整一箱的三个五香烟和五万元现金,大纸箱里则装满了茶叶和唱片。

英将唱片浏览了一遍,又拿剪刀打开一包铁观音倒在手上细看,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说:“好茶。”说着让芮小丹看,那种神情和动作就像是一个孩子在向别人炫耀自己的心爱之物,只见那些茶叶形似珍珠,粒粒饱满圆润,墨绿中隐隐透着油亮之色。

芮小丹说:“我不懂茶道,看不出来。”

英把茶几上的那只自动加热的小电热壶拿起来,壶嘴突突地冒着蒸气,他用开水将茶盅、公道杯、盖碗都烫了一遍,用红木制成的木勺舀上茶叶放进盖碗,冲入开水,用碗盖搅动几下,倒掉,再冲入开水,将泡好的汤汁透过滤网倒入公道杯,沉淀了一下,又倒入茶盅,再把这杯茶放在木制茶托上端到芮小丹面前。

芮小丹将杯子放在鼻端,一股清香就溢了出来,深吸一口气,香味直入肺腑,顿时感觉到神清气爽,禁不住说:“好香!”她端起茶盅喝了一小口,立时满口余香,又接着说了两个字:“好茶!”

英端起茶盅一饮而尽,闭上眼睛品味了一下,赞许地点点头,放下茶盅,接着点上一支烟,满足地吸了一口。

芮小丹没有再喝那杯茶,拿起茶几上的行车证和车钥匙,站起身平静地看着英的眼睛,平静地说:“晚上我请你吃饭,等我电话。”

英思忖了一下,问:“去哪儿?”

芮小丹若隐若现地凄然一笑,说:“别怕,今天没人跟你要饭钱了。”

芮小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超市。

她平时就喜欢逛超市,喜欢那种自由、惬意的购物环境,即便什么都不买,看看也是一种享受。但是今天她却无心观赏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而是提着购物篮直奔食品区,挑选已经盘算好的蔬菜、海鲜、肉食、茶叶,又去拿了几听高档啤酒,装了满满一篮子。

回到家,芮小丹把汽车停好,进屋就疲惫地躺在沙发上。

休息片刻,她起身到厨房开始做菜。她将菜肴按照自己的需要配置好,就留下最后一道炒的工序,然后把一道需要长时间细火慢煨的萝卜球扇贝汤放在火上炖着,腾出手去收拾房间。干完活,她打开热水器洗了个澡,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后,这才坐在梳妆台前精心地化妆,接着是到卧室打开衣柜挑选衣服。

芮小丹选的是一件乳白色的纯棉衬衫和深色休闲长裤,这套服装的搭配与她那种独特的气质形成了浑然天成的效果。同样是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也同样是楚楚动人,只是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少了几分平时的机敏,多了几分忧伤。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6点40分了,她打电话通知英20分钟后下楼,自己锁上门开车去嘉禾园小区。

英在楼下等着,一言不发地被芮小丹带走了。

天黑了,路灯亮了,马路上充满各种喧闹的声音,风从开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一股夏季的闷热气息。英坐在后座上神情漠然地抽烟,直到汽车开进玫瑰园小区,英才意识到吃饭的地点不是酒店。

英跟着芮小丹进屋,打量着这套显得过分空荡的房子,自己到沙发上坐下。

芮小丹去厨房冲了一杯茶,连同一只空盘子放在英面前,说:“我给你准备了点西湖龙井,如果不合你的口味,你就将就着喝吧。我的烟缸已经扔了,你就用盘子吧。”

英问:“家里没人吗?”

芮小丹说:“我父母离婚多年了,父亲在上海,母亲在法兰克福。这是我母亲落脚归乡的房子,其实古城已经没有亲人了。你先坐会儿,我去炒菜。”

一会儿工夫,芮小丹将做好的菜端出来,摆在茶几上,一盘虾仁拌西芹,一盘清炒西兰花,最后才小心翼翼地端出一只砂锅,掀开锅盖,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牛奶似的汤里面有一只只小圆球,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她从砂锅里盛了一碗汤放在英跟前,说:“这是萝卜球扇贝汤,我跟饭店的大师傅学的,你尝尝味道。”

英用小勺喝了一口,说:“好汤。”

芮小丹倒了一杯啤酒递给英,说:“我不能喝酒,你喝。”

英喝了一口啤酒,每样菜都尝了尝。

芮小丹问:“你怎么看女人?说心底的那点东西。”

英心里明白这是揭幕的前奏,于是坦率地说:“女人是形式逻辑的典范,是辩证逻辑的障碍,我无意摧残女人,也不想被女人摧残。”

芮小丹说:“女人就这么难养吗?”

英说:“红颜知己自古有之,这还得看男人是不是一杯好酒,自古又有几个男人能把自己酿到淡而又淡的名贵?这不是为之而可为的事,能混就混吧。”

芮小丹说:“我想,以后我们像这样坐在一起的机会该是没有了。你是明白人,女人那点兜圈子的套路就免了,我今天请你来不为别的,就为履行个程序。”

英知道迟早要经过这个程序,却不知道是以什么方式履行程序。

芮小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过了片刻,当她走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绸睡袍,她缓步走到英面前,轻轻一拉系着的腰带,那丝绸睡袍似水一样从身上滑落到地上,露出细腻、丰润的,那美丽的曲线和动人魂魄的质感犹如浑然天成而又完美无瑕的白玉艺术品,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节都流淌着圣洁的光泽。

英被这幅连魔鬼都无法亵渎的画面震撼了、惊呆了。

芮小丹平静地说:“我把一个女人所能及的事都做了,包括我的廉耻和可能被你认为的,以后我就不遗憾了。现在你可以走了,结束了。”

英久久凝视着芮小丹的,冷静地说:“我是人,而且还没有进化到此时此刻可以无视本能。但是,我英何德何能敢领受上苍这样的恩赐?”

他站起身,弯腰捡起那件睡衣,轻轻地给芮小丹裹在身上,又坐回到原处,望着她极其诚恳地说道:“你是一块玉,但我不是匠人,我不过是一个略懂投机之道的混子,充其量挣几个打发凡夫俗子的铜板。你要求的,是一种雄性文化的魂,我不能因为你没说出来而装不知道。接受你,就接受了一种高度,我没有这个自信。”

稍微停顿了一下,他说:“我自以为是有点学问的人,但是今天我得承认你给我上了一课,你让我用灵魂而不是文字去理解女人的圣洁。你这样做,是基于一种对应的人格,谢谢你能这样评价我,谢谢!”

英说完起身向门口走去。

芮小丹伫立不动,说:“不能超越本能的男人,不算好汉。你让一个女人体验到了被征服的快感,谢谢你。”

房门悄无声息地在两个人之间关上了。

芮小丹猛地回头,已经不见了英的身影,冰冷的门把他们隔在了两个世界里,彻骨的绝望仿佛使她的血液都凝固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芮小丹把头蒙在被子里,让自己尽情地哭泣,让泪水无拘无束地流淌。无论她怎样有心理准备,当这个结局来到的时候,她还是得用心碎去承受。

当她情绪渐渐平息一些的时候,她拿起电话打给欧阳雪。

欧阳雪听出了芮小丹的声音刚哭过,焦急地问:“小丹,出什么事了?”

芮小丹说:“英刚走,都结束了,打个电话跟你说一声。”接着,她把刚才发生的事简单讲了几句。

欧阳雪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显然无法理解这种极端之举,神情稍微镇定之后,她愤然而又讥讽地说:“你犯得着这么贱吗?”

芮小丹说:“贱吗?他要像狼一样扑过来那我就真贬值了,他这一走,倒让我看清楚我在他心里还值几两银子。”

欧阳雪说:“我不懂你们那种高层次的哑谜,换了我,早就恼羞成怒了。不过细想也有点道理,要是男人在那时候都能先想想责任,女人的日子就会好过点。”

芮小丹说:“这事你知道就行了,不说了。我挂了。”

“先别挂。”欧阳雪说:“股票的事我跟你说一声,我把你那20万也买成股票了,一共买了70万,就是说这钱已经和担保没关系了。”

芮小丹惊诧地说:“这不可以,犯规了。”

欧阳雪说:“可我心里承受不了,我要是那样,以后还怎么再往人堆儿里凑?到了这份上咱就充一回好汉吧,一看跌了咱就赶快逃哇。”

芮小丹说:“那你就碰运气吧,我这儿还有一桌子菜没收拾呢,不聊了。”

放下电话,她将桌上的酒菜收拾干净,又将厨房收拾干净,这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做她每天必修的功课。但是今天的日记她能写什么呢?她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荡,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驻足。

她在日记里写道:你是那么执著于孤独吗?我就眼看着让你走了,可心在问我,那我又该怎么去疼你?

第十三章

炎热的夏天过去了,中秋节一天天临近。在这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天空呈现出清澈的蓝色,有丝絮般的云迹,又高又远,阳光无遮无拦地流泻下来。古城的大街上应时地出现了各种品牌的月饼广告,各种迹象都显示着“中秋节”这个象征团圆的节日即将到来。

芮小丹经过半个月的停职反省之后恢复了工作,她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把自己对英的情感沉到了心底的最深处,成为一道内伤。

这天下午,刑警队在会议室召开周末例会,各专案组的负责人分别汇报工作,队长雷剑峰分析总结了一周的工作情况,对下一步的工作做了安排,最后说:“东郊出租车抢劫杀人案已经结案,这个组解散,阎守军、齐宏接手食品城案,周伟、芮小丹、徐东林到马王黑恶集团专案组。如果没有其他的问题,散会。”

周末例会结束后大家都散去,芮小丹回到办公室,周伟随后也来了,将“马王黑恶集团案”的材料放到她桌上说:“这材料我已经看过了,你看看,熟悉一下情况。”

芮小丹说:“行。”

她打开档案袋抽出材料翻阅起来,不时往记事本上做一些记录或提示。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下班的时候同事们都走了,赵国强和周伟临走时叫她一起走,她说还有十几页就看完了,一个人留在办公室继续看材料。

马王黑恶集团是以马文涛、王明阳两人为首的黑恶势力犯罪集团。一号人物马文涛46岁,政法学院法律本科学历,原省检察院监察科科长,1986年辞职,同年在古城成立“名著图书文化有限公司”。此人社会阅历丰富,凶狠狡诈。二号人物王明阳38岁,美术学院本科学历,未婚,黑恶集团军师,此人精通法律和社会学,沉着、残忍,心理素质稳定,智商过人,曾亲自策划、指挥过12起恶性大案,内部人称“冷面诸葛”。

马王黑恶集团主要成员一共有19人,以文化公司为掩护大肆进行图书、音像制品的走私、盗版活动,已查明的犯罪金额接近11亿元,犯罪地区涉及全国16个大中城市。该集团内部为严肃纪律杀死一人,与其它城市黑帮火拼杀死两人、致残一人,抗拒执法重伤四人,报复杀死举报人和执法人员三人。马王黑恶集团的犯罪多在文化制品流通的其它城市,所以在古城并不为人所知,而“名著图书连锁店”以其高雅的文化形象和良好的服务态度在古城还有较好的口碑。

“马王黑恶集团案”是省公安厅非常关注的案子,由于该犯罪集团组织严密、个人素质较高,所以侦破工作很不顺利,目前只抓捕三人、击毙一人,尚有15名要犯在逃。

芮小丹全神贯注地看卷宗,直到光线很暗的时候她才发觉天已经黑了,起身打开电灯继续翻阅。这时她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门岗值班员打来的,告诉她大门口有个30多岁的男人在等她,已经等几个小时了,问她什么时候能下班。

卷宗还有一点没看完,但大致的情况她已经了解了。她收起档案,关上灯、锁上门,经过刑警队值班室的时候与几个值班的同事打了招呼。她在心里纳闷:是谁在大门口等这么长时间呢?她想不出来。出了办公楼往大门远远一看她才知道,原来是冯世杰。

冯世杰等芮小丹走出大门,这才迎上几步神态窘迫地笑笑算打过招呼了。

芮小丹客气地说:“对不起,不知道你在这儿等我。有事吗?”

冯世杰拘谨而恳切地说:“是这样,你的音箱和机柜已经做好了,音箱正在调试。明天是大礼拜,我想请你去看看音箱和机柜满不满意,如果你觉得还可以就拉回来装机了,那堆机器压了叶晓明不少资金,他也挺着急。”

芮小丹说:“叶晓明是商家,他应该把音响都装配好了再让我看。”

冯世杰解释道:“他的音响店正在转让,店里除了货底已经不能再干什么了,一旦转让出去马上就得腾房子,在那儿调试音箱不合适,他把机器都放到木工房了,如果音箱有问题就地解决比较容易,到家里就困难了,场地和工具都不行,还是得再拉回来。”

芮小丹想了想,说:“那就……明天上午去吧。”

冯世杰说:“你定个时间地点,明天我去接你。你要觉得不方便就带上几个朋友。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

芮小丹明白他的意思,说:“明天上午9点我在玫瑰园小区北大门等你,路过维纳斯酒店接上欧阳雪,我们两个去就行了。”

“那好,就这么定了。”说完,冯世杰又问:“你现在去哪?我顺路送你一段,你等一下我先去把车开过来。”说着,他到大门旁边的停车场把汽车开出来。

芮小丹凭直觉觉得这事有点小题大做,这种似有似无的小题大做可以是一个人的性格或办事习惯,也可以是“微妙成分”的影子。她没有去多想,只是下意识地在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微弱而模糊的感觉。尽管她不想搭这辆车,但出于礼貌还是上车了,说:“那就送我到维纳斯酒店,麻烦你了。”

到了维纳斯酒店芮小丹下车,冯世杰开车走了。

第二天上午古城起雾了,淡淡的雾像轻烟一般笼罩着树梢,稍远一点的景物都若隐若现地被雾包围,像浸在一杯被水冲淡了的牛奶里。芮小丹按约定准时到玫瑰园小区北大门口,冯世杰和欧阳雪已经先来一步,站在那辆切诺基吉普车旁边等候。

冯世杰的神态依然有些拘谨,打开车门说:“我出来早了,就先去接了欧阳小姐。今天有雾,咱们路上慢点走。”

三人都上了车,芮小丹和欧阳雪一起坐到后排。

王庙村距离古城市大约20公里,汽车下了环城路以后拐上了一条乡间柏油路,这条路尽管也是沥青铺成的,但却很窄,路面上积满了尘土,路的两旁堆着、晒着玉米、花生等一些农作物,使原本就不宽的路面更加狭窄了,田间地头随处可见下地干活的农民。20公里的路程走了一个多小时,到达王庙村时已经10点多了。

冯世杰并没有直接把车开到村里,而是开到了一片枣树林,将汽车停在枣林的一个窝棚前。举目望去,一大片枣树林铺展在眼前,朦胧薄雾笼罩的枣林,红红的枣子累累地挂满了树枝,将树枝都压弯了。枣林的地里除了枣树之外,大多都种着花生,也有零星的地块种了少许青菜,红枣与这些绿叶相衬,分外好看。空旷的田野一直沿展到目所不及的天边,空气清新凉爽,没有城市的喧闹,看不见来去匆匆的人流。

枣林里有几个男人和妇女,有的在出花生,有的在摘枣。

芮小丹下车问:“怎么到这儿来了?”

冯世杰所问非所答地指着地里出花生和摘枣的人解释说:“这都是我们本家的,你们难得来一次,尝个新鲜,走的时候带点,都不是啥值钱的东西。”

欧阳雪敏感地说:“冯先生,这从哪儿说起呢?”

冯世杰一边带着她们往枣林里走一边说:“都是玩音响的发烧友,来了就是客嘛。本来我是想请你们尝尝农村的露水枣,可那得天不亮就出来,我怕你们误会就没敢说。咱这村是有名的贫困县里的贫困村,来个客人也真没啥好招待的。”

芮小丹这才清晰地意识到所谓看音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已经来了,这个时候再说什么就已经不明智了。由于雾的关系,绿叶红枣上面凝结着晶莹的露珠,她摘了一颗带着露水的红枣,在手心里擦了擦,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又脆又甜。

欧阳雪吃了一个,说:“好脆,和买的枣还真不一样,就当是露水枣了。”

地里的妇女们拘谨地与芮小丹、欧阳雪她们打招呼。欧阳雪以前只听说过“打枣”这个词,但没见过真正的打枣,不解地问:“冯先生,都说是打枣,怎么她们都是摘枣?”

冯世杰答道:“打枣是用竿子敲,树下铺一大张塑料布,好的坏的都落下来。摘枣是只挑最好的,表皮也没有损伤,一般都是送礼。”

欧阳雪摘了几个又大又红的枣攥在手里,一边吃一边对冯世杰说:“冯先生,这事你办得牵强了,一竿子到底吧,什么意思?”

冯世杰说:“一会儿我带你们去看音箱机柜,这马上就到饭点儿了,到家里吃顿农村的饭也算尝个稀罕,我母亲和媳妇正在家里准备呢,吃完饭咱们就回去。其实我一直想请你们吃顿饭,今天到家门口了是个机会。不过,咱农村的饭和酒店的饭那可比不了。”

欧阳雪见芮小丹不言语,想必是心里有数,也就不再追问了。

他们在枣树林呆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开车进了村子。芮小丹对冯世杰所说的“贫困县里的贫困村”才有了直观的感受。劣质的柏油路面残缺不全,道路两侧随处都能看到破旧不堪的土墙和长着荒草的老房子,玩耍的孩子穿着脏兮兮而又不合体的衣服,那是一幕只有在老电影里才能看到的凄凉景象。

冯世杰开着车从村子里走过时,一路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家常地回应着。芮小丹从人们的神情和语调里能感觉到,人们是把冯世杰当成有钱的人仰慕着。

汽车开进一座虽然经过修修补补却仍然显得破落的院子,里面有几间房子,其中的一间是砖瓦结构的新房,墙面上用水泥和红漆画了一个不到一米高的十字架,有点宗教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教的教堂。

教堂里传出来的是一个本地口音的女传教士传教的声音。

芮小丹和欧阳雪谁也没见过农村的教堂,冯世杰从她们的眼神里看出了好奇,停下车带她们走过去,只见教堂里面摆着一排排的长木凳,前面是一块大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信主就能得解救,信主就能上天堂,幸福到永远……屋里聚集了20多个人,其中大部分是妇女,他们有着几乎同样虔诚的表情和神态以及因长年劳作而过早地显示出衰老的皮肤。女传教士30多岁,正在给信徒读《圣经》。

门口的一个妇女低声问冯世杰:“你妈咋没来?”

冯世杰也低声回答:“家里来客人,做饭呢。”

妇女不满地嘀咕道:“光要自己的家,就不要主的家了。”

芮小丹和欧阳雪怕打扰传教,看一眼就出来了。

离教堂只有20多米远的几间房子就是木工作坊,里面有4个人正在干活,其中一个竟是叶晓明,但此刻的他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工衣,脸上不像在音响店里见到的那样白净了,身上也挂了少许不知为何物的碎屑,他坐在一个半高的木凳子上翻阅着一本音响杂志,旁边放的全是万用表、电焊枪、螺丝刀之类装配音响的工具。其他三个人见冯世杰带着客人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活儿打招呼。经过介绍,他们是周国正、吴志明、李铁军,都是冯世杰一个村里的亲戚或朋友,年龄也都在二三十岁的样子。

屋里干活的人只有叶晓明跟芮小丹她们认识,他放下音响杂志站起来笑了笑说:“这钱挣得真不容易,没想到会这么难。”

冯世杰插一句:“那当然,这音箱比我那时候做的音箱复杂多了,根本不是一个档次,掂掂分量就不一样,一只就有18公斤,那还了得。”

这对音箱的大小与普通书架箱并无太大区别,但看上去非常结实,给人一种沉稳的、风吹雨打而不动的踏实感。箱体的颜色与英的音箱一样都是黑色,漆面处理虽然还有个别细节不够精致,但几乎可以忽略,总体感觉确实很漂亮。音箱后面的八个接线柱没有用原套件的接线柱,而是专门订做的,大而精致,金灿灿的非常霸气。

机柜已经组装好了,八个仓位,颜色和漆面工艺与音箱的一样。机柜旁边码放着11台纸箱包装的音响机器和一个装满信号连接线的塑料袋。

叶晓明说:“箱体用的是最好的板材,箱壁厚度32毫米,箱体全是用竹签钉的,保你用一辈子不会生锈变形,漆面处理用的是钢琴漆的工艺,永远不会脱落,越擦越亮。16个接线柱是我擅自做主订做的,直径22毫米,高档无氧铜,24K加厚镀金,绝对是江湖霸主。这接线柱你要不落忍就给加600块钱成本,不给也行,谁让我擅自做主呢?别管谁用,只要经我的手就得做个有模有样的东西。”

芮小丹说:“行,谢谢你。”

叶晓明说:“机柜肯定比丁先生的那台漂亮,尺寸虽然一样,但用料大,扎实。如果你觉得都还可以,我就把它拆成散件了,不然装不上车,吃完饭直接去你家组装。”

芮小丹说:“行,就照你说的办。”

离开木工作坊,汽车在村子狭窄的胡同里转了几个弯,停在一座普通宅院的门口,大铁门敞开着。冯世杰说:“这就是我老家,我父母都住在这里。”

这是一个标准的农家小院子,砖砌的围墙,红砖青瓦、坐北朝南的是正房,东边墙根下种着葡萄,搭着葡萄架。院子里长着几棵碗口粗细、枝繁叶茂的槐树给小院撑起了一片阴凉,几只鸡在树阴下悠闲地啄来啄去寻找食物。

他们刚下车,就见一位年近60、面目慈祥的妇女和一个30岁左右的完全是都市装束的女子笑着迎了上来,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的老人。冯世杰向芮小丹和欧阳雪介绍说:“这是我妈、我媳妇,这是我爸。”

芮小丹和欧阳雪礼貌地向老人问好。

冯母热情地说:“快进来坐,都进来。”

冯家院子中央摆着一张大方桌,四周放着长条木凳,桌子上面有花生、瓜子和水果。芮小丹他们刚一坐下,沏好的茶水就端上来了。冯母面带喜色,领着本家的一个妇女在厨房里张罗着做菜,进进出出中洋溢着一种热闹气氛。

冯世杰对芮小丹说:“你们先喝茶聊着,我去装车,马上就回来。”

大约过了20多分钟冯世杰和叶晓明回来了。叶晓明和冯家的人显然很熟,一说一笑就好像这里也是他自己的家。

大家喝茶闲聊了几句,厨房那边就开始往这边上菜了,完全是农家风味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子,却迟迟不见冯世杰的家人入座。

芮小丹问:“大妈他们怎么不来吃饭?”

冯世杰说:“他们不跟咱们一起吃,农村的老规矩。”说完指着桌上的一盘菜说:“你们尝尝这个,可能你们没有吃过。”

芮小丹和欧阳雪都尝了一口,但都没吃出是什么东西。

冯世杰解释道:“这叫煎灌肠,是本地的一种特产小吃,说白了就是穷人饭桌上的好东西,穷人买不起肉,就用猪血掺上面粉和盐灌到猪肠里,然后切成片用油煎着吃,权当是吃肉了。其实啥都不是,是穷啊。”

这顿饭显然是事先有所准备,在农家的待客习俗里已经是很高的规格,但是这顿饭吃的时间并不长,只半个小时就吃完了。饭桌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这顿饭吃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这顿饭所传达出的某种信息。

吃过饭将要离开王庙村的时候,冯世杰本家的人不由分说将一袋子鲜枣和一袋子花生装上了车,几个人站在院子门口送客。这一幕给芮小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个场面正如肖亚文所说:值这个规格的不是你,而是英。

芮小丹禁不住心里暗自感叹,无论是韩楚风的高规格接待还是和冯世杰的巧借机会热情款待,归根到底,都是因为自己是一个意图接近英的女人,这使她既感到尴尬又感到悲哀,此时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成了一件被人利用的工具。

返回古城的时候叶晓明跟车一起回来了,冯世杰为了避免冷场一边开车一边谈起了古城发烧友圈里的一些趣闻,到底是发烧友玩出来的,念发烧经一套接着一套。

冯世杰说:“我买音响的那年带了8000元去北京,整整转了7天呐,脚都磨出血泡了,每天住地下室啃方便面。音响买回来以后,我听了一天一夜没睡觉,夜里三点钟楼上楼下的人敲暖气管子向我抗议。那时候我那套音响在古城绝对是最霸气的,没想到这才几年呐,圈里的发烧友谁见了都说:这堆垃圾,赶紧从窗户扔出去吧。”

欧阳雪问:“你扔了吗?”

冯世杰说:“哪舍得呀,都是钱哪。那年我带了300块钱去北京买唱片,在几个唱片店转了一整天,钱都攥出汗了,到底也没舍得买,还是攥着钱回来了。”

芮小丹说:“那你的路费不就白花了。”

叶晓明插话说:“哪儿呀,都是搭便车。”

欧阳雪问:“你到城里几年了?”

冯世杰说:“我初中没上完就到城里跟师傅学电器修理,一晃十七八年了。我媳妇在银行工作,孩子才三岁,放到他姥姥那儿了。我在人民路开了个汽车美容店,也代捎着搞点电路修理、充气补胎什么的,日子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聊了一段路程之后,只要冯世杰没有话题车里就很快恢复沉寂,于是他又找到了一个新话题,说:“芮小姐,你还记得那个‘孤岛唱片’的老板吗?”

芮小丹说:“记得,叫刘冰。”

叶晓明说:“他可是恼着你了,本来他那店儿生意就不是太好,你把丁先生的唱片一断货他就更不好过了,我看他也撑不了多久了,早晚也得和我一样关门。”

欧阳雪说:“如果他那店就靠这个撑着,那还是关了吧。”

冯世杰说:“他这人干啥都没个常性,以前卖儿童服装,后来给人家开出租车,看见啥都折腾。他喜欢爵士乐,那东西神神道道的,我听不惯。”

…………

他们就这样一边走着一边说着,不知不觉已进入市区,先到了维纳斯酒店。芮小丹下车后走到一边小声对欧阳雪说:“车上的东西不收不合适,你让人去库房搬两箱酒装车上,不能让他空车回去。”

芮小丹和欧阳雪说话的时候,冯世杰和叶晓明已经抬着一袋枣往酒店里走,就在他们送到餐厅里一袋枣返回汽车又抬上另一袋花生往酒店里走的这个空当,欧阳雪带着两个小伙子每人搬着一箱酒放进车里。

冯世杰看见两箱酒,放好花生急忙跑回来,刚要从车里往下搬酒,被站在旁边的芮小丹挡住了,说:“冯先生,礼尚往来嘛,不要客气了。”

冯世杰的脸一下子就被尴尬写满了,不知说什么是好。

芮小丹说:“我和丁先生只是普通朋友,没有你想像的那种关系,即便有,你这样做也是对我不尊重,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冯世杰难为情地说:“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村里太穷了,我就是想找个高人给指条道儿,可丁先生这种人不是我们能够得着的。”

芮小丹说:“很抱歉,我帮不了你。”

冯世杰说:“对不起,是我冒昧了,真是对不起。但是这两箱酒说啥也得搬下来,这不是打我的脸嘛?”

芮小丹说:“现在不打你的脸就得打我的脸。男人的脸和女人的脸,你看看打哪个比较合适呢?”

冯世杰说:“那当然不能打女人的脸。”

芮小丹说:“那你就受点委屈了。”她说完,将汽车的后盖关上,接着又说:“你们先走一步,还在玫瑰园北大门碰头,我随后就到。”

冯世杰在一脸窘态中和叶晓明一起开车走了。

欧阳雪看着走远的汽车笑笑说:“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是个农村有志青年呢。”

芮小丹也笑了,说:“你把车钥匙给我,花生和枣你们留够了,剩下的装车上,我装完音响就挨家挨户给队里的人送去,放时间长就不鲜了。”

欧阳雪突然哈哈笑了起来,说:“你瞧你这脸蛋儿给你找的事,不过现在的高人是越来越多了,连家门都不报一下就把美女拿来使美人计了。”

芮小丹自嘲地说:“我这点色相连自己用着都不灵,还得让别人拿着当枪使。”

第十四章

1

芮小丹终于得到了她渴望已久的音响,这套音响不仅给房间平添了一份品位,也因为它与英的不解之缘而成了她心底的一道内伤。她以为自己穷尽身心争取过就可以无悔而放下了,她以为履行过程序就可以心安了,但是,那种无以名状的痛楚却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反而在心底里悄悄增长、蔓延。

她真切品味了爱之苦,证到了心之地狱的真实不虚。为了逃避心苦,她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当中,不愿让脑子静下来,难以忍受那种来自心底的痛,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把英的面孔从心底浮现在脑海里,而伴随她的是音响里的《天国的女儿》和挥之不去的忧伤。

这天下午,古城下起了倾盆大雨,一道道闪电划破了乌云密布的天空,霹雳般的雷声仿佛就在头顶上炸开,天地间成了一片水的世界。

就在这个下雨的下午,刑警队侦查到了“马王黑恶集团案”的二号人物王明阳及手下7名同伙的藏匿地点,立即布置警力抓捕。王明阳一伙很快发现情况异常,迅速驾驶两辆轿车沿高速公路朝宜阳县方向逃窜,强行闯过公路检查站,残暴地开枪打死工作人员一名、重伤两名。在警方的围追堵截下,王明阳一伙弃车逃向高速公路东侧不远的一座砖窑场里,借助复杂地形负隅顽抗,这个地点位于宜阳县城北面,距古城30多公里。

刑警队12个人在队长雷剑峰的指挥下分三个方向朝砖窑场搜索靠近。

砖窑场的地形非常复杂,到处是一人多高的晾晒砖坯的墙和烧砖的窑洞。芮小丹在大雨中警惕地搜索前进,这时听到砖窑场东面传来了枪声,警方已经与罪犯交火了,警方的包围圈在一点点缩小,而公路那边也是警车一片,增援的警力已陆续赶到。

芮小丹沿一堵砖坯往响枪的方向靠近,就在她刚刚走出一堵砖坯的时候,突然,一支枪口从砖坯墙的另一侧伸出来顶到了她的头上。

芮小丹骤然一惊,心想:完了。随即她听到了一声果断而从容的扣动扳机的声音,然而意外的是,枪居然没有打响。她立刻意识到是颗臭弹,于是抓住这千分之一秒的机会,左手闪电般握住对方的手腕,侧身一个大背将对方摔倒在地,拧住他的胳膊夺下手枪,用枪顶住他的头,用腿将他死死压住,然后从腰间取出手铐。

芮小丹这才看清楚,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犯罪集团的二号人物王明阳。

正当芮小丹要将王明阳铐起的时候,她猛然看见一个罪犯举枪正要向赵国强射击,因为赵国强正与另一个罪犯搏斗,那个举枪的罪犯不能瞄准射击目标。芮小丹手起枪响,一枪击中那个罪犯的头部,罪犯应声倒地,鲜血四溅。

被芮小丹摁在地上的王明阳看得清清楚楚,随口说了一声:“好枪法。”

芮小丹又气又好笑,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有心说这个。她迅速将王明阳的两只手铐住,这时赵国强已经把另一个罪犯制服了,他们把这两个人交给增援上来的武警,又继续朝响枪的地点奔去,那里已经有武警增援上去了,枪声响成一片。

砖窑场的围捕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就结束了,击毙罪犯3人、击伤2人、生擒3人,警方无一伤亡。技术科的人在忙着现场勘验和给现场的罪犯尸体拍照,拍照过的尸体被抬到公路上的汽车里。现场的十几辆警车不停地闪烁着警灯,几十名武警、几十支枪在倾盆大雨和电闪雷鸣中显得威严而壮观。

现场清理之后队长下令收队,他们回到了高速公路上,武警和押解罪犯的车辆陆陆续续开始撤离。芮小丹站在桑塔纳警车旁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队长走了过来,说:“我都知道了,幸亏是颗臭弹。”

芮小丹喃喃地说:“我又杀人了。”

赵国强在一边说:“小姐,没搞错吧?你再慢点我就没命了。”

队长说:“还好,都过去了,王明阳还是个活的。小丹,你没事吧?”

芮小丹摇摇头,说:“队长,你们先走,能让我自己再呆会儿吗?”

队长理解芮小丹作为女性的特殊心理,想了想说:“好吧,注意安全。回去以后先把湿衣服换了,别着凉。”

芮小丹站在雨中看着队长的警车走远了,这才坐进车里,把头埋在方向盘上,座位很快就被身上的雨水浸湿了,头上的雨水顺着长发往下淌。

大雨还在哗哗地下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当芮小丹完全沉静下来的时候,这一刻她才真正从理性上体会到,死神又一次与她擦肩而过。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刚才不是一颗臭弹,那她就再也见不到英了。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英,她的心涌起了一股死一般的痛,眼泪默默地淌了下来。

感情的潮水不断在她内心撞击,她不知道自己是渐渐茫然了还是渐渐清醒了,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拨通了英的电话。

“喂……”电话里传来了英的声音。

就在英的声音传进她耳朵的一瞬间,她的感情、她的绝望、她的心痛……像决堤的潮水一样倾泻而出,她“哇”地一声哭了。

英紧张地问:“是芮小丹吗?出什么事了?”

芮小丹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父亲一样大哭着说:“刚才我差点被打死,枪口就顶在我头上,是颗臭弹,我怕我死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电话里沉默了。

芮小丹止住哭声,眼泪却仍然止不住地往下淌。

英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在什么地方?”

芮小丹说:“在宜阳县城郊的高速公路上。”

英又问:“路程有多少?回去走哪条路?”

芮小丹说:“30多公里,进古城走北环路。”

英说:“30分钟后,我在北环路的路边等你。”

芮小丹呆住了,迟疑了片刻泣声问:“为什么?”

英说:“此生得你红颜知己,足矣。”

英说完挂了电话,而芮小丹关掉手机后突然有了一种虚脱的感觉。

2

由于大雨,路面上的雨水增加了车轮的阻力,能见度也很低,30多公里的路程汽车行驶了近一个小时才到古城北环路。

一上北环路,芮小丹的目光就开始透过不断摆动着雨刷的挡风玻璃向路边搜索。她终于看见一个站在路边打着雨伞的模糊人影,她的心骤然狂跳起来,距离越来越近,她也看得越来越清,站在雨中的那个人正是英。

她加大油门向英冲去,接着是一个急刹车,接着从车上跳下来,接着是不顾一切地向英跑过去,紧紧地将他抱住。

英一只手举着雨伞,一只手爱抚地放到芮小丹头上。芮小丹把他手里的雨伞抓过来就扔掉了,好让他能用两只手将自己紧紧地揽入怀中。

这一刻,芮小丹的心被一种巨大的幸福充盈着,仿佛天地之间什么都不存在了,紧贴着英湿淋淋的身体,她不由自主地失声哭了,所有的幸福、快乐、委屈,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接纳的地方。

急驰而过的汽车溅起的雨水溅在他们早已被淋透了的身上,谁也没有留意。芮小丹把头埋在他怀里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压抑地说:“我刚才击毙了一个逃犯。”

英心里一颤,这一颤里并不是心与心的理解,也不是男人与女人的感动,而是一种来自本能的不自觉的尊敬。当死亡、再生、刑罚、人道……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当这种复杂而残酷的感觉在同一时刻覆盖一个女人的时候,这个女人既没有亲历死亡的恐惧也没有成就英雄的豪迈,只有爱,只有对生命的敬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手抱住她的身子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而爱抚和沉默胜过了所有的语言。

芮小丹沉醉了,在沉醉中她沉醉地说:“千言万语,赶快汇成一句话给我听。”

英说:“好好干活儿。”

芮小丹一愣,马上明白了,羞涩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流氓!”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走,回家。”

他们走到汽车旁边,芮小丹将英推进副驾驶的座位,关上车门,然后她发动汽车朝玫瑰园小区急驰而去。

停好车,芮小丹拉着英的手疾步进了院子,打开房门后顺势用脚将门关上。

两个人沉醉在了长长的一吻里面,接着,芮小丹拉上所有的窗帘,又三下两下剥光了英身上的湿衣服,一件一件扔到地板上,将他裹进被窝里。英被大雨冻得冰凉的身体顿时感到了一种带有女性气息的温暖。

芮小丹到浴室用热水驱走了身体的寒冷,穿着那件丝绸睡衣坐到床边,顺手拧亮了床头的台灯,这时她才注意到英的头发还是湿的,就拿了一条毛巾给他擦头发。

英拉开芮小丹睡衣的腰带,睡衣敞开了,芮小丹丰满的(禁止)在柔和的灯光下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着,散发出不可抗拒的诱惑力。他猛地抱住她,粗暴地将她压在身下。

灵与肉在这一刻交融了……

风暴般的在筋疲力尽之后渐渐平息,芮小丹白皙的脸上泛着红晕,更增添几分娇艳之色,她伏在英身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幸福地说:“真想在这一刻,上帝把我们塑成一座雕像。”

英说:“那枪没响是老天给我机会,免了我负疚一辈子的苦。”

芮小丹陶醉地说:“那还不如让那一枪响了,我就在你心里永恒了。”

英说:“衣服都湿透了,你去我那儿拿几件衣服,都在床头柜里。”

芮小丹起身从衣柜里找自己的衣服,穿好衣服将一件女式睡袍放到床上说:“你要在屋里走走就裹上这个,别冻着。我得先回队里,下了班我去给你拿衣服。”

英看了一眼睡袍往被子里缩了一下,那神态分明是说:成何体统。

芮小丹又拿出两本大影集和一个档案夹放到英枕头边,吻了一下他的脸说:“在家没事就看这个吧,我的情况都在里面,以后不许说你不了解我。乖乖呆着,晚上我带你去逛小吃街。”说完,她拿上英的房门钥匙匆匆关上门出去了。

英倚在床头上打开档案夹,里面全都是各种证书和契约之类的文件,有警官大学的毕业证、律师执业资格证、警官授衔证、二等功嘉奖证、警官大学擒拿散打比赛女子组第三名证书、全省公安系统手枪射击比赛女子组第一名证书、四级英语证书、护照、德国永久居留签证、德语学时证书、街舞培训班结业证等等。

档案夹里有几份空白的德国留学申请表和两份合同,合同文件一份是维纳斯酒店的股份协议书,一份是最近的嘉禾园小区的租房协议书。

芮小丹与欧阳雪的维纳斯酒店股份协议书签订时间是1989年4月,签约地点是北京中国警官大学女生宿舍,这就是说芮小丹早在上大学期间就已经投资维纳斯酒店了。协议显示芮小丹和欧阳雪各持有维纳斯酒店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芮小丹不参与经营管理,欧阳雪以酒店利润的20%为动态酬金负责经营管理。协议显示的芮小丹一方的资金来源,是玫瑰园小区这套别墅的房屋抵押贷款。

这些证书和契约使英对芮小丹有了一些更直观的了解,从中能看出她的勤奋、好学和超出一般女人的胆气。但是那张街舞培训班结业证让他有些困惑,他想像不出一个工作学习都非常紧张的女刑警怎么会有时间和兴趣去学跳街舞,他更想像不出以芮小丹的风度、气质在跳街舞时会是什么样子。

看完证书和契约,他把这些东西收进档案夹放到一边,翻开影集看芮小丹的照片,有她小时候在老房子照的,有在法兰克福上小学照的,有在古城上高中照的,也有在警官大学训练场照的,其中更多的照片是参加工作以后照的,这些照片也像一个小档案,记录了她的成长历程、亲人和社会关系。

影集里有一张5吋的照片引起了英的兴趣,那是芮小丹牵着一条凶悍的大狼狗在一个山峰上拍的,山上的风很大,吹着她的长发和风衣,四周是群山和被山风吹动的树木,天上翻滚着阴沉的黑云,芮小丹忧郁而期待地凝望着远方,大狼狗张着嘴、伸着舌头、露出锋利的牙齿,一副凶悍而又乖乖的样子蹲在她身旁警觉地注视着前方。

英想:这是一条警犬。他虽然不懂摄影,但是单凭感觉他就很喜欢这张照片,那是一种天使的美丽与狼狗的凶悍不对称地浑然一体的意境,让人心动。

3

古城刑警队的一号主审讯室里周伟、赵国强正在审讯王明阳,二号、三号的小审讯室同时在审讯其他两名“马王黑恶集团案”成员。队长和其他几个刑警在一号审讯室隔壁的机房里通过监视器的画面观察审讯室里的情况。

芮小丹走进机房,在别人的后面找了把椅子坐下,仔细地审视着这个被称为“冷血诸葛”的二号人物。王明阳比他的实际年龄显得年轻,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净、消瘦的脸上神色镇静、冷漠,丝毫没有一般犯人脸上的那种惊慌失措的表情,只看他文质彬彬的外表,很难与他所犯下的累累罪行联系起来。他浑身的衣服还是湿的,地上淌了一片水迹。

王明阳一直沉默着,始终不说一句话。

周伟用威慑的目光盯着王明阳,说:“不说话是没有用的,你那些事我们都掌握,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你是有文化的人,政策就不用我跟你多讲了。”

赵国强说:“王明阳,你现在惟一的出路就是老老实实地交代自己的罪行。”

王明阳还是沉默。

赵国强突然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敢做不敢当,你算什么汉子!”

这时王明阳开口了,却是不屑地说:“我不跟你这种没有修养的人讲话。”

赵国强愤怒地大声说道:“你还谈修养?你盗版走私杀人越货,你的修养在哪儿?”

王明阳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那是生存艺术,你不懂。”

周伟怒喝道:“顽固下去对你是没有好处的……”

王明阳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不再开口。

监视室里,队长神色凝重,缓缓地摇着头对身边的人说:“这样审下去不行,应该认真研究研究,找到一个合适的突破口。”

这次的审讯就这样结束了,办过了刑事拘留手续之后,芮小丹和五名刑警一起分两辆车将王明阳和另外两名案犯押往古城看守所。

4

傍晚,雨下得小了,但淅淅沥沥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下了班,芮小丹乘中巴公共汽车到嘉禾园小区去给英拿衣服鞋袜,然后去了一家大型超市买了一条三个五香烟和两个漂亮的玻璃烟灰缸,匆匆赶回家,进屋后见英还在被窝里等着,只见他侧身躺着,一只胳膊放在被子外面,另一只手托着头,那副凝神沉思的样子在她看来可爱极了。

她把衣服放到他身边问:“下午没睡会儿?”

“没有。”英看着档案夹和影集说:“你很勤奋。”

芮小丹帮他穿衣服,说:“不是勤奋,是懈怠了没饭吃。”她给他穿上背心、衬衣,忽然依偎在他身上低声说:“抱着我……我今天还是打死了一个人,这是第二个了。”

英说:“正法了一个罪犯包含打死了一个人,这就是法律价值。法理、道理都在那儿搁着,如果女性心理不适合刑警工作,那是性别问题。”

芮小丹说:“再干2年,就2年,我就去留学。”

英问:“为什么是2年?为什么不是现在或者3年4年?”

这句话把芮小丹问得嫣然一笑,说:“再过两年我就老了,胳膊腿儿一不灵刑警队就不要我了。再过三四年就更老了,过了30岁申请留学就很难通过审批了。我喜欢刑警,能干一天是一天,可刑警这工作不适合女人,我也得早做打算,读个像样的法律学位,将来当个律师,总得给自己挣口饭吃。”

英没再说什么,他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人格独立的女人,她的现在以及她所设想的将来完全是她自己的生存支点,丝毫没有给“从属”与“依赖”留有空间。

沉默了一会儿,芮小丹起来说:“不想这些了,你不是爱喝工夫茶吗?待会儿我带你去吃古城的工夫面,你一定爱吃。”

芮小丹来到客厅把香烟、打火机和玻璃烟缸放到茶几上,又去厨房烧水,泡了一杯龙井茶端过来,这时英正在客厅打开那套音响。

芮小丹放下茶杯说:“CD机里有唱片,还是你的那张。”

一曲《天国的女儿》播放出来,英坐在沙发的正中央静静地听,然后又站到不同的角度听,过了一分多钟他问:“这套多少钱?”

芮小丹答道:“2万多一点,还行吗?”

英说:“不是还行,是非常好,性价比很高。”

芮小丹把他推到沙发上坐下,骑到他腿上端过茶水喂他喝了一口,搂着他的脖子俯到耳边轻轻地问:“那个,你好了吗?”

英尴尬而坏坏地说:“顿悟天堂地狱的分别无二,证到极乐了。”

芮小丹笑了笑。

英说:“有张照片我也想要,就是你和一只狼狗的那张。”

芮小丹说:“哦,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张。我去洗一张大点的镶上镜框再给你,那条大狼狗就是你,好吗?没事我就牵着你遛遛。”

英一笑说:“好,给扔口馒头就行。”

芮小丹从他腿上下来说:“你把这口水喝了,我去拿雨伞,现在就带你遛遛。”她把烟和打火机放进包里,去另一个房间拿雨伞。

英接过雨伞跟芮小丹出门,走到门口随口一问:“工夫面馆就在附近吗?”

芮小丹说:“远着呢,但是到小区大门这段也得打伞哪。”

英问:“那怎么不开车去?车不能开了吗?”

芮小丹说:“能开,在车库里,我不想开那辆车。”

英问:“为什么?”

芮小丹觉得他的这个“为什么”倒是个问题了,说:“那种车是我能开的吗?”

英拦住了她锁门的动作,说:“着相了。”

芮小丹没明白,问:“什么着相了?”

英说:“佛教的一个术语,意思是执迷于表像而偏离本质。”

芮小丹犹豫了片刻,走过去打开车库门,开出那辆宝马轿车。

汽车在湿漉漉的马路上行驶发出“沙沙”的声音,蒙蒙细雨还在下,雨刮器慢速而有节奏地刮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马路上倒映着夜幕下的灯光。因为开车这件事的微妙作用,两人在车里都没有说话,但却都知道对方有话要说,都在等着对方先说。

终于还是芮小丹先开口了,她说:“你这样做让我很尴尬。怎么叫着相了?任何事物都得有一个体现它性质的相,只要着对了就是不着相。”

英说:“行,离不二法门不远了。”

芮小丹欲言又止,默默无声地开车,沉默了许久之后沉静地说道:“元英,别让我觉得女人一脱裤子就什么都有了,给我留点尊重。”

英心里在对她说:傻丫头,我对你不是尊重,是尊敬。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芮小丹忽然笑了笑,问:“你和韩楚风打的什么赌?”

英说:“正天总裁接班人的事。”他寥寥几语跟她讲了这件事,然后说:“朋友打赌这种事亦真亦不能真,这事先搁着,等以后找个机会再圆了。”

芮小丹说:“看不出,你们还有这种兴致。”

英说:“我也看不出你还专门学过街舞,我想不出你跳街舞时是什么样子。”

芮小丹说:“你歧视街舞。”

英说:“没有,只是觉得跟你的性格和工作有距离。”

芮小丹说:“工作需要,就学了。街舞是个非常随心所欲的舞蹈,能宣泄和张扬野性。你要好奇,哪天我跳给你看。”

两人说着,车就开到了“古风工夫面”馆。面馆内外灯火通明,门前密密麻麻停满了车辆,不断有客人进进出出。宽阔的大餐厅里人声嘈杂,像一个沸腾的会场,进门迎面是一个金匾,上写:古城一绝。餐厅的正前方墙壁上挂着一个横幅,写着“色鲜、香真、味正、形美”八个大字。芮小丹他们在服务生的引领下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她从包里拿出烟和打火机放到英面前。

英四处一看,这才知道什么是工夫面。所谓工夫面就是手擀面条的一种特别精致的吃法,每张桌子有一只专门煮面条的锅,锅里是清水,不加任何调味,但是浇卤和小菜却有几十种之多,每次下锅的面条只有一口,每口面条都是刚出锅最新鲜的口感,每口面条都因不同的浇卤和小菜有不同的口味,把一口面条的境界吃到了极致。

片刻,全套的工夫面上桌了。芮小丹下了一口面条和几片青菜,稍煮了一会儿捞到一只小碗里,浇上卤配上小菜递给他,说:“就是这样吃,你尝尝。”

英一口全扒进嘴里,还没下肚就说:“好!好吃!”

芮小丹望着他贪婪的吃相心里充满了恬静和幸福。

英自己下了一口面条,说:“你也吃。”

此刻芮小丹就想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她摇摇头,看他吃了一锅又一锅,直到他自己都吃累了停下来歇歇,忽然问他:“你整天关在屋里受得了吗?就什么都不干吗?”

英说:“上网,学习,什么都看看。”

芮小丹问:“研究什么?”

英说:“谈不上研究,关注而已,对文化属性感兴趣。”

芮小丹问:“文化属性?没听过这个词,这个很重要吗?”

英说:“透视社会依次有三个层面:技术、制度和文化。小到一个人,大到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任何一种命运归根到底都是那种文化属性的产物。强势文化造就强者,弱势文化造就弱者,这是规律,也可以理解为天道,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芮小丹问:“什么是强势文化?什么又是弱势文化?”

英说:“强势文化就是遵循事物规律的文化,弱势文化就是依赖强者的道德期望破格获取的文化,也是期望救主的文化。强势文化在武学上被称为“秘笈”,而弱势文化由于易学、易懂、易用,成了流行品种。”

芮小丹把烟灰缸往他跟前推了推,免得他弹烟灰时落到旁边的食物上,说:“还是有学问的人会骂人,真尖刻。从字面上能理解一点,但知道又如何,怎么用呢?”

英说:“无所用,无所不用。”

芮小丹说:“无所用,活个明白也行。无所不用呢?举个例子。”

英想了一会儿,举例说:“比如说文化产业,文学、影视是扒拉灵魂的艺术,如果文学、影视的创作能破解更高思维空间的文化密码,那么它的功效就是启迪人的觉悟、震撼人的灵魂,这就是众生所需,就是功德、市场、名利,精神拯救的暴利与麻醉的暴利完全等值,而且不必像贩毒那样耍花招,没有心理成本和法律风险。”

芮小丹笑笑说:“那个我没看出来,倒是越看你越像个精装歹徒。”

英说:“那个暴利不是由我决定的,是由人的主决定的,主让众生把他口袋里的钱掏出来,由不得他不掏,因为不是我让人有了灵,是上帝。”

芮小丹说:“你信主?”

英说:“没有主,主义、主意从哪儿来?主无处不在,简单地说,支配人的价值取舍行为的那个东西就是主,就是文化属性。”

“不可思议。”芮小丹想了想,说:“比如一个心理素质非常稳定的死囚,如果知道了他头脑里的主,现在需要让他开口说话,有可能吗?”

英说:“理论上讲只要判断正确就有可能,但在判断的实践上通常会有错误,所以可能的概率取决于错误的大小。”

芮小丹说,“今天差点打死我的那个人已经够判十次死刑了,常规的审讯已经根本不起作用,我能让他开口吗?”接着,她把王明阳的情况向英介绍了一遍。

英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个人需要一个句号,你可以帮他画一个。”

芮小丹问:“句号是什么?”

“灵魂归宿感。”英解释说:“这是人性本能的需要,是人性,你帮他找块干净的地方归宿灵魂,他需要的不是忏悔,而是一个可以忏悔的理由。”

芮小丹问:“如果他不需要呢?”

英说:“文明对于不能以人字来界定的人无能为力。”

“有道理。”芮小丹点点头,接着问,“那具体我该怎么做呢?”

英又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至少需要3天的准备时间。”

芮小丹思索了一下,说:“好,我就申请3天,至少值得试试。”说着,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拨号,但是餐厅里的人声太嘈杂了,于是她走到餐厅外面打电话,过了十几分钟她打完电话回来坐下,把手机放回包里说:“好了,队长同意给我个机会,但愿别出丑。”

英说:“死马当做活马医,再糟,死马还能再死一回吗?”

的确,死马不能再死一回,但是死马还能再活一回吗?这显然是个矛盾。芮小丹不想再就这个问题探讨了,换了一个话题,问:“私募基金好好的,为什么停了?”

英点上一支烟,答道:“股票的暴利并不产生于生产经营,而是产生于股票市场本身的投机性。它的运作动力是:把你口袋里的钱装到我口袋里去。它的规则是:把大多数羊的肉填到极少数狼的嘴里。私募基金是从狼嘴里夹肉,这就要求你得比狼更黑更狠,但是心理成本也更高,而且又多了一重股市之外的风险。所以,得适可而止。”

芮小丹说:“真是魔鬼之道。”

英说:“我没标榜过自己是好东西。”

芮小丹笑了,拿起筷子夹起一口面条下锅,喝了一口茶水,问他:“你不是说不想被女人摧残吗,怎么改主意了?”

英在烟灰缸里拧灭烟头,说:“有招有术的感情,招术里是什么不去论它了。没招没术的感情,剩下的该是什么?”

芮小丹问:“是什么?”

英答道:“就该是造物主给的那颗心了。”

芮小丹说:“这个我授受不起。如果你是那只狼狗,我已经是贪心的女人了。”

……

吃过晚饭,芮小丹把英送回嘉禾园小区。

回到家,她在当晚的电脑日记里写道:你是什么人呢?你是我忍不住想疼的人,我把我积蓄了26年的能量在这一刻为你而迸发了。

我知道你要走,所以我珍惜疼你的每一天。

遥远的救世主-二十八章

今天是芮小丹来德国探亲的第十二天,也是她在法兰克福度过的第十天。

芮小丹在法兰克福期间恰逢紫竹园酒店里有个洗碗工的空缺,她没让母亲招工,自己顶了这个岗位。洗碗的活儿在餐馆里是最累的工种,她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酒店的洗碗间里刷盘子,也兼干一些打杂的差事,如切菜、端盘子、清理台面、倒垃圾,一天做下来累得筋疲力尽,腿都抬不起来,倒在床上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这样她才能不让自己的大脑去思想,才能缓解她思念英的心苦。

她8岁跟母亲来到法兰克福,在这个城市里度过了7年的少年时光,她在国内读书期间每年的寒暑假期也要过来,工作以后这是她第三次来探亲。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时间这么漫长,在没有英的日子里,时间居然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这么难熬。

母亲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却心里明白。

过了中午,紫竹园酒店也就过了客流的高峰期,餐厅和露天酒的客人逐渐少了,几个服务员也不像刚才那样忙碌了。餐厅不忙,洗碗间里却该忙了,碗池里各种各样的盘子、碗以及其它餐具堆成了一座小山。芮小丹穿着紫竹园酒店天蓝色的制服,系着围裙戴着乳胶手套,弯着腰趴在半人高的水池旁边刷盘子,耳朵听到的是流水声和各种瓷器的碰撞声,眼睛看到的都是圆盆、圆盘、圆碗、圆、圆、圆……

就在芮小丹快要把水池里的餐具洗完的时候,放在她旁边台子上的手机响了。她心里猛然一颤,本能地想到这是郑建时的电话,因为国内的朋友知道她在德国是不会轻易往她手机上打电话的,谁都清楚手机国际漫游的高额话费。她等待郑建时的这个电话已经等得太急切了,如果音箱代理的事情办好了,那就意味着她在德国的事情全部办完了。

她摘下手套打开手机,果然是郑建时的电话。

郑建时说:“小丹吗?我是郑建时,我在火车上,再有二十多分钟就到总站了。音箱代理的事已经全部办妥了,我到站以后怎么跟你联系?”

芮小丹说:“我马上去总站接你,在总站的正门碰头,总站正门。”

郑建时说:“总站正门,好的,好的。”

芮小丹问:“郑大哥,你还没吃饭?”

郑建时说:“还没呢,下火车再说。呆会儿车站见。”

挂了电话,芮小丹匆匆把剩下的餐具洗好,也顾不上往消毒柜里摆了,到更衣间换了衣服拿上皮包,来到服务台向母亲告假,母亲正拿着计算器核对中午的营业账目。

芮小丹走到母亲跟前兴奋而低声说:“妈,刚才接到郑大哥的电话,我的事情办完了!给我车钥匙,我去火车总站接郑大哥,他还没吃饭,您给准备几个好菜,千万别放鱼肉,他是佛教徒,持戒的。餐具都洗好了还没往消毒柜里放,我时间来不及了。”

芮母把车钥匙给她,然后从柜台里拿出一块电视屏幕大小的招工牌子对旁边的一个南斯拉夫籍女服务员说:“贝雅,把这个挂出去,洗碗工。”招工牌子的两面都有德文,一面写的是:招聘服务员。另一面写的是:招聘洗碗工。

芮小丹说:“这就给炒了?”

芮母连头都没抬一下,一边算账一边不紧不慢说:“你等的不就是这个电话吗?你也来十几天了,看我也看了,事情办完就早点回去。”

芮小丹被母亲一语中的,既窘迫又内疚,低声道:“妈,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

芮母说:“我这儿挺好,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别让我跟你操心就行了。”

芮小丹拿上车钥匙出去了,走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那块招工牌子,那块牌子是用塑料板做的,已经用了很多年,喷上去的油漆字都褪色了。她发动着汽车,朝着法兰克福火车总站驶去。

法兰克福火车总站位于市区,是欧洲最繁忙的火车站,车站有24个站台,几乎每时每刻都有欧洲各地的国际列车在这里驶入、驶出,平均每天的客运量将近26万人。车站地下层有近郊列车、市内列车和购物中心,车站正门前面就是有名的凯撒大街。

芮小丹停好车来到火车总站正门,没等多久就见郑建时提着一只公文包走出站,她迎上去与郑建时握了握手,说:“郑大哥,麻烦你了。”

郑建时说:“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芮小丹说:“我让我妈准备饭了,到了法兰克福你怎么也得到我家店里吃顿饭,有什么话咱们到饭桌上再聊,走。”

郑建时说:“我把情况跟你谈谈,下午就回去了。”

芮小丹说:“吃过饭我送你到机场火车站,飞机、火车,什么赶点坐什么。”

两人走到火车总站停车场上车,芮小丹驾车回紫竹园酒店。

路上,郑建时说:“小丹,你气色不大好。”

芮小丹说:“这些天在餐馆里刷盘子,有点累。”

郑建时笑笑说:“你大老远来一趟,你妈舍得让你刷盘子?”

芮小丹说:“我十几岁就到店里打杂挣零花钱,家里已经习惯了。”

郑建时点点头说:“好,好哇!”

午餐时间已过,紫竹园酒店露天酒的遮阳伞下坐着七八个喝酒聊天的客人。芮小丹进酒店的时候看门口挂着的那块招工牌子已经不见了,这里就是这样,挂上招工牌子一会儿的工夫就会有人来应聘。

芮小丹把郑建时向母亲做了介绍,然后说:“妈,郑大哥吃过饭还要赶回柏林。”

芮母说:“菜都配好了,你们聊,我这就让厨房做去。”

芮小丹选了一张餐厅东南角的五号餐桌请郑建时入座,这个位置对其他几位喝酒的顾客互不影响,便于谈话。服务员沏好一壶茶端来,给两个杯子都倒上。

郑建时从包里取出音响测评报告、格律诗公司印章、现金、代理协议、照片等一堆东西放到桌上,先把四份代理协议和一叠照片递给芮小丹,解释道:“代理的事按咱们说好的条件都办妥了,签约现场和音响在店里的陈设都拍了照片。我想,也许格律诗公司以后做宣传彩页的时候能用得上。”

芮小丹先看那沓照片,有郑建时与代理商签字、握手、碰杯的场景,有整套音响在音响店里作为商品陈列的场景,有格律诗音箱在货架上的特写,有柏林、巴黎、伦敦三个城市各自音响店门面的全景,照片里的人物除了郑建时之外全是金发碧眼的洋面孔……她一张一张地看着,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恍惚这一切都是在梦境而不是真实的存在。那些音箱、机柜,那座遥远的王庙村,那群名叫叶晓明、冯世杰、李铁军、周国正的人们……所有这一切都与这几个欧洲国际大都市有了某种虚幻的联系。

芮小丹接着看四份代理协议,这四个代理公司分别是:

格律诗音箱欧洲总代理……柏林斯雷特姆贸易公司

格律诗音箱德国总代理……柏林格尔斯勒视听电器公司

格律诗音箱英国总代理……伦敦梅洛林音响电器公司

格律诗音箱法国总代理……巴黎诺尔圣西视听电器公司

郑建时指了指现金说:“音响卖出去了两套,格贝森懂音响,他买了一套。辛格一看音响师买了,也赶紧跟着买了一套。花8千马克的钱去买3万马克的音质享受,这个账不用算就出来。这是16000马克,你收下。”

芮小丹高兴地说:“太好了,不管怎么说也是开张了。”

郑建时说:“还有件事,米哈根实验中心的测评报告出来以后,詹妮心里有底了,委托柏林《音响世界》杂志社对格律诗音箱组织一次专家测评,也叫主观测评,要求杂志社邀请的评委里除了德国专家以外至少要有一名中国专家和一名日本专家,意思是增加点国际化的含金量,有个中国专家也便于测评结果在中国本土传播。”

芮小丹心里一沉,问:“这得花多少钱?”

郑建时说:“好像是11万马克,现在花钱还是小事,问题是这事闹大了。”

芮小丹问:“怎么了?”

郑建时说:“杂志社拿到佣金以后又拓展了思路,打算再征集最多九个名额的音箱有偿测评,号称十款音箱大测评,这样就能在一个炉灶上赚更多的钱,当然其它音箱的参评费要比格律诗音箱低得多。詹妮同意了,因为这就成了国际性的音箱测评,格律诗音箱再输也是第十名,怎么都是赢。可我担心,这戏做过头了还是不是元英的本意?”

芮小丹问:“詹妮这样做仅仅为尽点地主之宜吗?”

郑建时说:“有尽地主之宜的成分,也有其他的考虑。詹妮是什么人?没点知进退的道行能压得住索林特那种场子?私募基金她押了一把净赚900万马克,元英的500万马克在她手里流通3年,她知道元英是谁,她也需要这个机会。”

芮小丹思忖了一下说:“我不知道这里的背景,还是不问的好。”

这时服务员把饭菜端上来了,主食是米饭,三菜一汤是香菇小白菜、青椒炒(又鸟)蛋、素烧豆腐和一碗三丝汤,三丝就是粉丝、豆腐丝和海带丝。

芮母跟过来歉意地说:“郑先生,小丹让做几个好菜,可是厨师没做过素斋,店里也没有素斋备料,所以临时拼凑了几个,您多包涵。”

郑建时说:“哪里,你们能这样照顾我,非常感谢!”

芮母说:“您慢用。”

芮小丹说:“你先吃饭,我也不打扰了,我去把这些东西放起来。”说着,她把桌上的印章、文件、现金收到一起,走到服务台跟母亲说:“妈,呆会儿我去机场车站送郑大哥,这些东西您先帮我收着,放在车里不安全。”

母亲说:“你跟我来办公室。”

芮小丹跟母亲走进酒店办公室,母亲打开保险柜,把芮小丹的东西放进去,又从保险柜里拿出两沓事先准备好的现金,锁上柜门。

芮母拿着两沓钱说:“你在店里干了8天,每天工作11个小时,去掉两个半天给你按7天算,工钱一共是1386马克。这5千是妈给你的,来回的路费和想给你买点东西的钱都包括在里面了,自己喜欢什么就买点什么,看看给欧阳、亚文她们带点什么合适,机票该订就去订了,准备准备回去。”说完把两沓钱递给芮小丹。

芮小丹说:“工钱我要,那钱我不要,我跟您说了我不缺钱花。”

芮母嗔怪地责令道:“这孩子,挣是挣的,给是给的,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顶嘴?”

芮小丹不再争执,接过钱低声说:“妈,想一个人就这么苦吗?”

芮母说:“做人就苦,没这个苦有那个苦,你这么聪明还问这种傻问题?”

芮小丹黯然一笑,说:“妈,我去过机场车站就直接回柏林的家了,柏林那边的事我得跟元英说说,回国的事也得跟他先打个招呼,晚上我来接您。要谈的事太多,我得用电脑上网跟他聊,不然电话费太多了。”

芮母说:“你也没吃饭呢,没事了就自己找点吃的去。”

……

郑建时将要吃完饭的时候,见芮小丹走过来了,他把碗里的米饭吃完,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说:“挺好,挺好,菜做得不错。”

芮小丹笑笑说:“郑大哥吃素斋,谁请你吃饭都简单。”

郑建时说:“事情都办了,饭也吃好了,小丹,那我就回了。”

芮小丹说:“好,我送你去机场车站。”

郑建时拿起皮包起身,对走过来的芮母礼貌地说:“大妈您忙着,我回去了。”

芮母把他们送到门口,直到他们驶离紫竹园酒店。

法兰克福机场是欧洲最大的航空港,也是德国最大的交通枢纽,机场一共有五层,机场车站就是建在机场地下层的火车站,地下一层的列车通往德国各大城市。由于航班和列车聚于一处,所以从这里出行非常方便。芮小丹把车开到机场底层的停车场,然后去查看了最近一班的火车和班机,郑建时买了一张3点10分的机票,他们在登机入口处握手道别。

送走了郑建时,芮小丹忽然觉得浑身无力,又累又饿。她知道,这是因为格律诗公司的事办完了,母亲也同意让她提前回国了,她的那颗不安静的心放下了。她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无心地听着大厅里一遍一遍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广播,茫然地看着眼前走过来走过去的人们,脑子里却下意识地浮现出古城,浮现出几张聪明的面孔。

她不由自主地想:谁是聪明人呢?叶晓明、冯世杰、刘冰他们都是聪明人,他们可以不必知道柏林、巴黎、北京能做什么,不必知道韩楚风、詹妮、郑建时是何许人,不必知道资金从哪里来,不必知道人情这东西将来要回应什么……总之,只要有英就行了。他们知道用了一个英也就用了他的知识、智慧和社会关系,用了他的一切可用之处,他们是聪明人。

那么,聪明与智慧在多大程度上能兼容呢?她想。

芮小丹回到柏林的家已经是下午3点多钟了,这时候是北京时间夜里10点多,她知道英在这个时间还不会睡觉。她从冰箱里拿了两片面包抹了点果酱夹上,拿了一瓶矿泉水,一边吃着一边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然后拿起电话拨号。

电话拨通后,芮小丹说:“元英,我是小丹。郑大哥来过了,吃过饭就回柏林了,我送他到机场刚回来。你现在把电脑打开,上到中华佛教网站注册个名字进到佛法聊天室,我的昵称叫丑小鸭,你上来找我,咱们在文字聊天室用密谈聊。”

英说:“打字太麻烦,就在电话里说。”

芮小丹说:“把那么多事情说清楚得好多电话费,能省的为什么不省?文字聊,聊完了以后我还要把你说过的话粘贴下来慢慢看呢,这么不善解人意。好,挂了。”

她挂了电话,操作电脑上到中华佛教网站进入佛法聊天室,点击功能菜单里的打开包厢选项,界面出现警告:您的包厢已经开启!包厢的用途是把跟你相关的话分屏显示,并不起保密的作用,如要保密仍需选择“密谈”选项!她再点击“密谈”选项。

等了一会儿,一个名叫“老汉憨憨”的昵称用密谈对她说:“小丹,我是元英,我已经在包厢密谈里,你可以开始了。”

芮小丹一看见“老汉憨憨”的昵称就笑了,她把四份代理协议和卖出两套音响的事向英讲了一下,又讲了詹妮委托柏林《音响世界》杂志社对格律诗音箱组织专家测评以及事态演化的事。她只客观地讲事情,没有任何个人判断。

英对詹妮的“委托测评”打出了八个字:头上安头,妇人之见。

谈完了公事,接下来他们开始谈私事——

芮小丹:这里的事已经办完了,我想这几天就直接回去,不从耶路撒冷绕道了,一绕道又得多耽搁几天。

英:这样不好,你探亲的目的就是陪你母亲。如果你在执行任务,你也能说句‘我想你了’就回家吗?

芮小丹:反对!条件设置错误!那是没选择,这是有选择。我妈看我心不在这儿,已经同意让我回去。我想你了,很想。

英:确定回来?

芮小丹:确定,我一分钟都等不及了。

这时,英停止了打字,两个人的对话停滞了,一分钟、两分钟……芮小丹在心里揣度:他生气了,一定是生气了。她打出一行字:你生气了?

屏幕上没有回应。

等了一会儿她想:他是不是掉线了?于是打出一串问号,“老汉憨憨”的昵称还在,这说明他没有掉线。又等了一会儿,英还没有回应,她决定陈述自己的观点,一边斟酌着词汇一边打字:元英,我是警察,就连我这个警察也没有像你那样完全活在“应该”里,你看看你,做什么都是应该、应该,整个人都活在“应该”里,活在“如法、如是”的规律里,我们就不能往“我想”里活一点吗?活得像计算机一样精确,连接吻都纳入了程序,生活精确到这种程度好吗?对此我有看法,我申诉……

就在她将要打完这段文字还没有点击发送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英发送的文字。

英:我刚向北京机场售票处咨询过,北京到特拉维夫的航班每星期有两个班次,后天有一班,北京时间15:50起飞,当地时间21:10降落。我明天早上坐飞机去北京,这样就能当天拿到签证,出行就有把握了。从法兰克福到特拉维夫的航班很多,你根据我的班次协调一下时间,我们在特拉维夫见面。

芮小丹看完文字呆住了,血流加快,心跳加快,这个突如其来而且完全是意想不到的好消息让她不知所措。停了十几秒钟她把打好的那段话删掉,改成:你在赌气,你还是想让我绕道耶路撒冷。

英:在你看来,我对“我想你了”就可以那么无动于衷吗?“我想你了”和“必要信息储备”两条思路不必矛盾,它们的交汇点就在耶路撒冷。

芮小丹一时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激动,突然想到了聊天室界面上的“表情短语”功能,于是选择了一个“感动”的代码发送出去,屏幕上就出现了这样的文字:丑小鸭被感动得咧着大嘴哇哇大哭,鼻涕眼泪流得一塌糊涂。

英:有个条件,我去特拉维夫不便让人知道。

芮小丹:为什么?

英:性隐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万里送身,我这老脸挂不住。

芮小丹:哈哈哈……个人隐私受法律保护,好。如果你和我一起游览耶路撒冷,那就不是信息储备了,是永恒的记忆。不是我狡辩,透视文化不是人人能做到的,我自己看也看不出门道,无非是女人的小感觉、小情调这些空洞的东西。

她打完这行字,又在“表情短语”功能里点击发送了两个代码,一个是:丑小鸭听了老汉憨憨的话,口吐白沫,昏倒在地!一个是:丑小鸭拿出一张狗皮膏药,在小炉上细细地煨热后,"啪"地捂住了老汉憨憨的嘴巴!

她看着电脑屏幕,心里洋溢着幸福的暖流。

2

本—古里安国际机场的钟表终于指向了21点50分,候机大厅里回响着声音柔美的播音小姐用希伯莱语和英语播出的最新航班信息,液晶显示牌上也滚动播出相同的信息,从北京到特拉维夫的航班已经正点降落。

尽管飞机降落后乘客通过海关仍需要时间,芮小丹还是禁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出口处靠近,实际上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接机的人,有人拿着写好名字的牌子,有的人明知无效也下意识地往通道里张望。由于巴以冲突,本-古里安机场无疑是世界上安全戒备最严格的机场,大厅里到处是荷枪实弹的警卫,冷静而警惕地注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芮小丹比英乘坐的班机提前三个多小时到达特拉维夫,她在沿海岸线的佩瓦提沃酒店以她和英两个人的名字订了标准为85美元的双人房,在酒店兑换了500美元的以色列货币谢克尔,洗过澡稍做休息,提前半个多小时来到机场等候。

经过一段焦急的等待,一队推着大包拎着小包的乘客终于出现了,乘客沿着通道有秩序地鱼贯而出,许多人远远地就开始东张西望搜寻接机的亲友。芮小丹在乘客的列队里发现了

英,他穿着一条浅灰色裤子和一件浅蓝色休闲衬衣,几乎没有带任何行李,惟一可以称作行李的就是左手拎着的那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购物塑料袋,而且里面并没有装多少东西,没有半点出国旅游的扮相,更像是刚从小卖铺里买了东西出来。

芮小丹迎上去,来不及拥抱就焦急地问:“行李呢?”

英示意了一下塑料袋说:“夏天不用带衣服。”

芮小丹当即做了一个夸张的昏厥状,接着扑上去抱住他陶醉地说:“你就这样出国旅游了?哦……宝贝儿,你太可爱了!”

英问:“旅馆订好了?”

芮小丹说:“旅馆订了,机票也订了。先去吃饭,吃完饭再回旅馆。”

他们出了候机大厅,在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去市区。本-古里安机场距离市区不到二十公里,出租车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到了Hayarkon大街。特拉维夫是以色列最大的城市,具有欧美的大都市风格,也是以色列的经济、文化中心,夜生活非常丰富,是著名的不夜城,各种酒、饭店生意兴隆,顾客大多是年轻人和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芮小丹和英在Hayarkon大街佩瓦提沃酒店旁边的一家餐馆吃了一顿以色列风味的晚餐,西红柿黄瓜沙拉、大盘烤肉、饼子和一个汤,两人要了一大杯啤酒分成两杯喝。这是一个幸福的时刻,芮小丹从英的特拉维夫之行再一次感到了她在他心里的存在,作为女人,还有什么能比“爱着”和“被爱着”更让人满足呢。

吃完饭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他们回到酒店,英在服务台出示护照核对身份再次做了住宿登记,两人乘电梯到十五楼,进了1508号房。芮小丹把希伯莱语和英语两种文字的提示牌“请勿打扰”挂在门外,关上门后又按下门锁。

英把那个塑料袋“行李”放到茶几上,拉开窗帘,从十五楼望下看,前方是一片茫茫大海,海上轮船的灯光在夜幕的海面上像一座华丽的宫殿。芮小丹过来拉上窗帘,把他推到床边摁倒在床上,脱掉他的鞋骑在他身上。

英问:“不眉来眼去了?”

芮小丹灿烂一笑说:“这次就免了。”

英说:“明心见性了。”

芮小丹解开宽松衬衫的钮扣,露出精美的蕾丝提花文胸,半透明面料使丰满的(禁止)若隐若现。她低下头看着他,柔软而黑亮的长发散落在肩上。白嫩的肌肤、美丽的脸庞、性感的身体曲线、滋润的嘴唇、长而浓密的睫毛、迷人的眼睛……她的所有这些女性之美都在向他传递着一种摄人魂魄的诱惑。

芮小丹深情地问:“现在你想去哪儿?”

英笑道:“万里送身威严扫地,天堂地狱随你了。”

芮小丹说:“那我就让你上天堂下地狱,分别无二。”说着,她去解他的扣子。

……

汹涌澎湃的之后,英已经全然没了力气,疲惫地躺在床上。芮小丹沉醉地侧枕在他胳膊上,一只手放在他另一面肩头。她久久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平静地感受着。这个时候,仿佛一片树叶都能惊扰这天籁的寂静。

过了许久,芮小丹低声说:“你不是送身,你还是想让我绕道耶路撒冷,你只是不想强迫我,我也不能因为你没说出来而装不知道。也许我该自己来,可我控制不住自己,还是让你来了。不管怎么歉疚,我还是很高兴。”

英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老婆,我……困了……”

芮小丹抬头一看,他居然已经睡着了。她将薄被子往上拉拉把他盖好,熄灭壁灯。

次日,芮小丹一早就起来做出游的准备,洗漱化妆换好衣服,检查照相机和胶卷,把信用卡、护照、机票放到她的包里统一保管。9点多钟英睡醒了,休息了一夜,时差适应过来了,旅途的疲劳也恢复过来。10点钟,他们离开酒店乘出租车前往耶路撒冷。特拉维夫距离耶路撒冷60公里,汽车一个多小时到了耶路撒冷老城。

耶路撒冷是教、伊斯兰教和犹太教的三大宗教圣地,历史在这里沉积了太多的哀怨与仇恨,也凝结了太多的祈祷、叹息、鲜血、眼泪……据犹太圣经《塔木德》说:上帝给了世界十分美丽,九分给了耶路撒冷。于是就有后人说:上帝给了世界十分哀愁,九分给了耶路撒冷。当上帝耶和华、耶稣和真主安拉聚集在同一块土地上的时候,世界就再也没有什么地方能像耶路撒冷这样令人沉思……

两人走在熙熙攘攘的老城街道上,随处可以看到商贩、游人、乞丐、警察、教徒以及身穿防弹背心荷枪实弹的以色列士兵,商贩的叫卖声、教堂的钟声、远处的警报声、装甲车的轰鸣声混做一团。芮小丹过去只在电视里看到关于人体炸弹和军事报复的报道,而没有亲身到过这里的人是无法感受那近在咫尺和随时随地的危险,她从人们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一种本来的、嵌入心灵而已经无需外露的恐惧。

英说:“两次世界大战不过打了十年,而在本世纪巴以冲突就打了50年,什么样的民族能承受这样的苦难?可上帝和真主都没能拯救他们,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地方能像这里让人明白这个真理真相。”

芮小丹说:“我不来也知道,原本就没什么救主。”

英说:“你的知道是自觉,现在是让你觉他。知道这个道理的人很多,但多是呈道理和知识存在,不是自觉。道理和知识是没用的,只是有用的一个条件,用才有用。让你觉他什么?觉他的无明,觉他的道理和知识的没用。”

芮小丹一笑说:“老爷,提醒您一下,自觉、觉他的是佛,我能考虑的是怎么自己谋生养活自己,不用圣人养才能不招至难养。一个小女子,能让佛省省心就不错了。”

英也笑了笑,说:“觉他,是有可能更好的谋生,没有谁可以普度众生。很多东西不必当下明白,信息储备也只是有用的一个条件。”

芮小丹笑笑,说:“你对我的将来有所指向,可以理解。人嘛,都希望他人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存在,成为自己所期望的那种人。”

英说:“不为错,但是不究竟,不了义。”

芮小丹问:“那怎么才算究竟了义?”

英说:“不是我希望你成为哪种人,而是你本该成为哪种人。”

芮小丹又笑了,说:“居然有本该成为哪种人的人,那不就是天命嘛,不可思议。”

英说:“你那也不叫不可思议,叫不懂。”

芮小丹一愣,迟疑了片刻说:“是不懂,那你说什么是不可思议?”

英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出打火机在手里不经意地摆弄着,突然抛向芮小丹,芮小丹猝不及防,疾手将打火机接住。

芮小丹拿着打火机,问:“什么意思?”

英反问:“接打火机的时候,你思了吗?议了吗?”

芮小丹答道:“没有,也来不及思议,本能。”

英说:“这说明你在接打火机的这一道上已经涅盘了,不思不议了。不可思议一词不是众生道里的对神秘事物的描述,而是如是、本来、就是如此,容不得你思议。也是一种告戒、提示,是告诉你不可以思议,由不得你思议。从数学逻辑上说,一加一等于二,容得了你思议吗?不容,这就告诉你了,一加一等于二是规律,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你只能认识、遵循,不可思议。”

芮小丹点点头:“原来是这个意思。”随后又质疑地问:“那你也不能说,谁本该成为哪种人也是规律?”

英解释说:“不是说谁本该成为哪种人是规律,而是说谁本该成为哪种人是条件的可能,因果不虚,因果是规、是律,不可思议。”

芮小丹在街头的一家摊铺停下,买了两块名叫“贝克拉夫”的点心,在给英分一块的时候忽然问道:“如果现在真有一颗炸弹在这儿爆炸,那会怎么样?”

英说:“可能就死了。”

芮小丹说:“说的就是死了,死了那会怎么样?”

英说:“那就不存在怎么样了。”

芮小丹说:“不,仍然存在,那时爱就永恒了。”

英问:“那你是该祈祷有炸弹还是该祈祷没炸弹?”

芮小丹一笑说:“存在和永恒我都能接受,有没有又有什么分别?”

英也笑了,说:“这见解了不得,直指心性,快得道了。”

来到西墙广场,也就是著名的犹太教圣地“哭墙”,远远地望去,哭墙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着以色列的军车和救护车,手持冲锋枪的士兵警惕地注视着哭墙这边的动静,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流血事件。哭墙被隔栏分成男女两部分,朝圣的人群里有虔诚的教徒、有游客,也有持枪的以色列士兵。哭墙旁边有专门给朝圣的人发放小帽子的地方,哭墙是流离失所的犹太民族最神圣的精神家园,犹太教徒相信,哭墙流泪是他们的救主弥赛亚降临的先兆,所以凡是来这里的人都必须要戴上帽子,让头直接对着上帝被视为是对上帝的不恭敬。

芮小丹把照相机的支架拿出来调整好角度,用这种办法以哭墙为背景照了几张合影,然后戴上事先准备好的遮阳帽一个人去了哭墙。祈祷的两个区,男性的祈祷区在中心位置,比女性的祈祷区宽敞,这让她暗自感叹,即便是在大爱的上帝面前也同样是男性受优待,而女性只能被恩赐到一个角落。

哭墙的石缝里塞了许多朝圣者写着祈祷词的纸条,据说只要把祈祷词留在哭墙里祈祷就会灵验。芮小丹拿出记事本和钢笔也写了一句祈祷词,把那页纸撕下来叠好塞进石缝里。那页纸上写的是:亲爱的,上帝赐予你快乐!她学着别人的样子祈祷,对着哭墙念念有词:亲爱的,上帝赐予你快乐!亲爱的,上帝赐予你快乐!亲爱的……

在她旁边,一个犹太妇女亲吻着哭墙祈祷,失声哭泣。

回到广场,英仍以哭墙为背景给她照了几张相,然后说:“祈祷是这儿的人生活的一部分,你说他们在祈祷什么?”

芮小丹说了两个字:“和平。”

英问:“如果你是上帝,面对耶路撒冷你会怎么样?”

这次芮小丹只说了一个字:“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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