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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一梦(蝴蝶一梦的作品集)

时间:2024-01-23 13:45:08 作者:陪你演戏 来源: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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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齐伋“西厢版画”的美育功能

作者:乔光辉(东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中国古代的人物像、故事像,如《二十四孝图》《凌烟阁功臣图》《帝鉴图说》等,大多以视觉形式宣扬与肯定儒家伦理道德,导人向善,承载着“成教化、助人伦”的政教功能。而文学图像除却延续这种传统外,还因其所依附的文学文本具有审美特质,更多地展示出图像生产者的美学旨趣,别具美育功能。其中,明代出版家闵齐伋于崇祯十三年(1640年)所辑刻的“西厢版画”,可谓文学图像美育特质得以充分呈现的典范之一,尤值关注。闵氏之图像采用彩色套印形制,在构图时刻意拉开读者与原文本的距离,借助多种手段干预读者对文本的接受,力求使读者由“沉浸式阅读”转为“把玩式鉴赏”,在对文/图的美学品鉴中升华情感,陶冶心志。

图①

这种特征的生成,与闵齐伋“以禅释文”的文艺观念有关。在《会真六幻》中,闵氏指出:“云何是一切世出世法?曰真曰幻。云何是一切非法非非法?曰即真即幻,非真非幻。”(《明致和堂刻本六幻西厢记》卷首)即当以“即真即幻,非真非幻”的观念来看待世间万物,而对“西厢故事”之史实与虚构关系的认识,亦当如是。在他看来,元稹《莺莺传》有史实依据,属于“真”;而董、王、关、李、陆等续作是基于元稹《莺莺传》基础上的改编,属于“幻”;但“元才子记得千真万真,可可会在幻境;董、王、关、李、陆,穷描极写,图①翻拨弄,洵幻矣!那知个中倒有真在耶!”也就是说,元稹《莺莺传》恰如一幻,诸续作却是“幻中有真”。平心而论,尽管闵齐伋以禅学眼光审视《西厢记》,其本意并非引导读者由阅读《西厢记》而开悟佛理;但“真幻观”的介入,却使得阅读产生了审美距离。

作为“据文”而生的文学图像,闵齐伋“西厢版画”践行了其在《会真六幻》中提出的“真幻观”,采用“幻境”方式结构图像,经营画面。如在推动崔、张由一见钟情而进入“惺惺相惜”阶段的“花阴唱和”场景的文学书写中,张生吟诗曰:“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莺莺和诗曰:“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诸家评点多谓此“动人幽思”“销魂销魄”“销魂音律”,等等;但在闵齐伋的图像呈现中,崔、张联吟诗句显现于荷叶之上,两只翩跹起舞的蝴蝶游戏其间。显然,闵齐伋于此乃是化用“庄周梦蝶”之典来重构崔、张恋情故事,通过别具美学语境的构图,引导观者将此“销魂销魄”与“蝴蝶一梦”联系,由此生发出人生变幻无常的认识。再如“乘夜逾墙”情节,李卓吾曾评点曰:“此时若便成交,则张非才子,莺非佳人,是一对之人。有此一阻,写尽两人光景,莺之娇态,张生之怯,千古如见”。然而,闵齐伋对这对陷于恋情而不能自拔的男女,却只作“镜花水月”观:其构图只画出张生水中的倒影,以假山隐约遮住张生真身,让读者在“真身”与“水中倒影”间的探寻中,获得审美自足。其他如“倩红问病”图,闵齐伋以两只连环玉佩构图,画面似两只眼睛,分别透视张生与莺莺的空间,而两环相叠又形成一篆书“幻”字,尤有滋味;“草桥惊梦”图,闵齐伋以蚌蜃构图,以海中大蜃吐气致有张生之梦之象,传递出张生梦不过是蚌蜃“梦中之梦”的认识。对此,清人潘世恩解释说:“嗟乎!人生天地间,又谁适而非梦者也?恩爱拟于空华,聚散同于野马,纵以崔张之缘,止以一梦消之”(引自杨绪荣《西厢记汇评》),可谓得闵氏之心者。概言之,无论以蝴蝶双舞喻“花阴唱和”、镜花水月喻“乘夜逾墙”、如幻之眼喻“倩红问病”、蚌蜃致梦喻“草桥惊梦”,闵齐伋“西厢版画”均体现出强烈的主观干预特征。图像已不再满足对文本进行说明或装饰,而是渗透着撰绘者的特定理念,成为表达主体审美旨趣的艺术符号了。

闵氏通过“幻境”营造,积极干预《西厢记》文本的传播接受,试图有意制造读者与文本的“陌生化”倾向,以在阅读中进行思想疏离、逃逸与超脱。由此,闵氏以图像形式建构起对《西厢记》的美育读法:强调审美距离,将阅读而产生的“欲念、感觉、情绪”等纳入理性与规范的秩序中,并进一步通过道德规范使男女之情摆脱动物本能,最终经由审美情感熏陶而使恋情高尚化。一如闵氏自言:“使其升关、闽、濂、洛之堂,聪明胆识不下某某辈,成一家言,黼黻六经。即祭祀血食,宁异人任?……道器命性,征角宫商,究竟亦无异。”经过闵氏的美育升华,《西厢记》可与关、闽、濂、洛之学并列,“征角宫商”的戏曲也渗透着“道器命性”的理学思想。

构图中对走马灯、傀儡戏等传统游戏因素的借鉴与吸纳,是闵齐伋“西厢版画”干预读者审美体验的一种途径。在走马灯游戏中,灯烛产生热力造成气流,令轮轴转动,灯中剪纸也跟随转动,折射出动感追逐场景;而闵氏所创构的“白马解围”“堂前巧辩”等图像,亦借鉴此种模式构图。其中,“白马解围”图呈现走马灯的完整构造,其中剪纸分为上、中、下三个空间:飞鸟翱翔于上,孙飞虎、杜确、惠明三将追逐在中,鱼蟹嬉游于其下;而“堂前巧辩”图则以走马灯式构图将红娘与老夫人的激烈争辩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至于“郑恒求配”部分,闵氏则借鉴傀儡戏因素进行构图,其没有直接绘画“诡媒求配”之剧情,而是以演员幕后操作木偶表演的形式呈现,形成“戏中戏”的插画观看样态。此外,在闵齐伋“僧寮假馆”“东阁邀宾”等插画中,图像呈现的戏剧情节往往多与器皿、屏风等器物结合,形成独特的审美风格。这样一来,由文本而生的剧情图画在一定程度上反而具有了成为器物装饰的特征。那么,读者可能就会产生疑惑:我们是把玩器物还是欣赏剧情?对于这一问题,巫鸿《重屏:中国绘画的媒介与再现》中所强调的“画面的稳定构图所引起的是一种分离的目光,不在迫使观者参与到图画所表现的情节中”,恰恰从侧面将闵齐伋插图设计所要达到的效果揭示了出来。

作为“世间妙文”的《西厢记》,“原是天下万世人人心里公共之宝”(清金圣叹《读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法》),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往往会令读者阅读时沉浸于故事猎艳中,不自觉地被文本牵着走,有时甚至会忽略现实社会的道德语境。闵齐伋以游戏方式图绘西厢,使读者摆脱因涉猎艳情而产生的欲望冲动与既有规范之间的双重限制,令二者处于和谐状态。正如席勒《美育书简》所说:“只有当人在充分意义上是人的时候,他才游戏;只有当人游戏的时候,他才是完整的人”,读者能于具体文本中超脱,与道德规则合一。由元稹《莺莺传》而改编的戏文故事,恍若走马灯一般穿梭不停。昔人已逝,后人还在不断评说。当西厢故事从具体文本语境中剥离,抽象为一个静态或动态的符号,这一符号便可穿越历史时空,成为折射众生百态的人生“客观对应物”。或许自己的人生,终究没机会成为走马灯上的剪纸,也不会成为后人的评说资料,是否一样真情演出?如此,闵齐伋以别具匠心的图像艺术,激发读者的感性理性争鸣,使其超脱文本,在对图像艺术的品鉴、把玩中反思人生。

闵齐伋又于《会真六幻》中直言:“会得此意,逢场作戏可也,袖手旁观可也。黄童白叟朝夕把玩,都无不可也。”其“逢场作戏”乃是剥离据实索隐观念,将文本/图像当做幻戏;“袖手旁观”则是跳脱出故事情节的共情,置身于文本之外,情不附物;“朝夕把玩”则是要求既作设身处地的体验,但终不沉溺于其中。也就是说,闵齐伋创构的“西厢版画”,无论是幻境设置,还是游戏因素的吸纳呈现,最终目的皆在于强制使读者与文本分开,刻意制造出二者间的审美距离,创设陌生感。美在距离,缘此,有“情”的读者遂不再亦不能“眈眈热眼”,阅读情感也转为较少关乎功利的审美体验,在静观“西厢版画”中引申出诸种体验,实现图像的美育功能。

《光明日报》(2023年07月10日13版)

来源: 光明网-《光明日报》

第一章 蝴蝶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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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

史行之又一次进入梦乡,魂飞天外。

河出图,洛出书,天下惊。

"杀啊!杀啊!杀啊……"

战马嘶鸣,喊声震天。

各路诸侯人马、江湖豪杰,厮杀争抢,征战不休。

河洛之地,山川血染,浮尸千里。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刺鼻的味道,血腥混乱的场景,让史行之心惊胆战。

他身形飘忽,游移摇摆,却难逃离,只能切身感受眼前惨烈。

忽见一老道目光坚定地走来,身后跟着五个年轻道士,颤颤巍巍,发着抖。

“师父……”

一声声惊恐叫喊,响起。

老道回头,只见弟子们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布满惊惧。一动不动,失了魂魄般,呆立原处。

“这是?梦仙之术······”

老道大惊,当即盘膝坐下。挥动拂尘,一股劲力拂倒眼前痴人。随后,他咬破食指,甩出鲜血几滴,朝弟子飞去。

一滴滴鲜血,穿透史行之魂灵,直落年轻道士眉心。

血引落定瞬间,老道同时点上自己额头,口中振振有词。

“沧海浮生,蝴蝶一梦!”

片刻功夫,老道神魂化蝶,飘飘然,物我两忘。

忽然,一片雾蒙蒙,云茫茫,海阔阔,不见山,不见人,只见魂的云梦之乡,出现在史行之眼中。

“呼呼呼······”

“唰唰唰······”

“呜呜呜······”

······

不知是些什么声音,弥漫这片天地。

“师父,救我······”

一声熟悉的呼救声,似远似近,在老道耳边回响。

“哈哈哈···臭道士,滚回你的金丝窝,别来妨碍我。”

一阵空灵之音,响彻史行之心中。

“老朽奉命前来拯救众人。还望阁下通融一二,放过我这些弟子。”老道口念一语。

“奉命?救人?嘿嘿嘿···我倒要看你怎么救。”

轻蔑、嘲笑之音,不停回荡。

“哗啦啦……”一阵流水声。

“噗、噗、噗……师父……”一个弟子沉入水中。

老道救不得,满心遗憾。

“吱吱吱……”一团火焰燃起。

“啊、啊、啊……师父……”又一个弟子身陷火海。

老道还是救不得,更添悔恨。

“不要!”老道大喊。

意识中,弟子一个接一个,殒命!

“救众人?最亲近的弟子,你都救不了。哈哈哈……”梦魇之音,狂笑着。

“师父,弟子无悔。”

最小的弟子,传来一声平静之音。

老道猛然睁眼,眉间血迹消失。身前众弟子,眉心血引,没了踪迹,生机已绝。

念一声“无量天尊”,老道艰难起身,前行,坚定地迈入河洛地界。

史行之也不由自主地,随老道迈向前方。

眼前。

断臂、残足、血水、腐尸······碎裂的刀、枪、剑、戟······随处可见。

老道不忍,闭眼,疾步而奔。

可一具又一具腐尸,一汪又一汪血水,赫然在目。

“哈哈哈···臭道士,你以为闭上眼,就看不见了吗?就可以自欺欺人了吗?”

那梦魇之音,再次传来。

尸山血海,清晰地印刻在老道脑海里。

“嘭···”一声响。老道硬起心肠,用手戳瞎双眼。

霎时间,史行之脑中金星闪过。

一袭白影,映入识海。一而再,再而三,三化无穷。无数白影,如幽灵般映现。

忽而,传来一声声嚎叫,一声声啼哭,“师父,救我……"惨叫哀嚎之音,不绝于耳。

坚守道心,老道强忍魔音煎熬,全然不理,只顾疾疾奔行。

“砰砰哐啷……”身前一队人马,疯狂厮杀。

“噗!”一口鲜血喷到脸上。

老道依旧不管不顾,冲过杀阵,往前奔去。

跟着老道奔出战阵,史行之眼前浮现一个光头虚影,“贫僧佛门祖师,化缘河洛,求取佛祖真意。”

随即化为一个道士模样,“山人道家真君,云游河洛,只望参悟长生。”

转而是一个书生,“在下儒门至圣,行路河洛,惟愿修齐治平。”

又变成一名剑客,“本人剑道顶峰,问剑河洛,但求一剑败众生。”

又晃出一个刀客,“我乃刀中一霸,踏足河洛,敢问谁能一战?”

再来是一身破衣烂衫,“叫化乞丐头子,行乞河洛,但愿身暖腹饱。”

没多久,现白衣,“吾乃筑梦仙人,寻梦河洛,但求好梦不醒。”

接着,一袭锦绣华服,“我是商道圣哲,行贾河洛,望财货周流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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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变换,一道道声音起落。

老道步履不停,扔下拂尘,用手双耳。

“嗡嗡……”一阵过后,声音消去,人影依旧变幻晃动。

忽然,史行之清晰嗅到:寺庙的檀香,道观的幽味,书卷的清芬,乞儿身上恶臭,刀剑之上血腥……混杂着,扑鼻,摄人心神。

“这滋味如何?”心念起处,竟是五字责问。

老道谨记使命,一心弭祸,除去“河图洛书”。抵挡着侵扰,向河洛深处,狂奔。

可震慑人心的滋味,犹如一道道狂风,不断从鼻尖席卷而来。

无可奈何之下,老道起掌作刀,削去鼻子,断绝气味来源。

奔行一程,老道口中,又不断生出酸甜苦辣各种滋味来。

“给你!”

老道大喊一声,忍着巨痛,拔去舌头。

刹那间,疼痛感,让他苍老的身形为之一震,跌落地上。

此时,史行之手中,竟然触摸到一团团黏糊糊的血肉……惊慌中,他瞥见老道挣扎着坐起。

嘟嘟囔囔念着道号,口齿不清……

“度…沧海,历、浮生,身化,蝴蝶,为天下…一梦!”

随着一字一句念出,无数尸骸,逐渐消融,连在一起,汇聚成一片血海。

腥红血色,一点一点,慢慢地,淡去。

“扑腾、扑腾、扑腾……”一只,两只,三只……

汪洋血海中,飞起一只又一只红色蝴蝶,串成线,排成阵,朝老道聚拢而来。

片刻功夫,老道被红色蝴蝶淹没。

无数蝴蝶拖着他,飞向河洛中心。

史行之的身形,也如一阵风,随着飘荡。

“化蝶术!哈哈哈,臭道士,河洛之地,已然尸积如山,我看你如何化尽?”梦魇之声,又浮现。

老道心中,感受着逝者的怨怒,不甘,无助,悔恨……被红色蝴蝶铺满的脸上,满是慈悲,圣洁异常。

过了一会,红色蝴蝶缓缓散去。

老道慢慢落在河心,到了此行目的地。

伸手,老道四下摸索。

一根又一根线条,粗细不一,长短不同,逐渐在心中汇聚成一幅图案。

“天厌之,天厌之……”

老道喷出一口鲜血,身化蝴蝶,扑入线条中,点缀书、图。

“啊!”梦魇之音,只剩不甘。

散去的蝴蝶,一只又一只,接连而来。化为点点红光,现出极致妖艳的红,闪耀河洛。

红色光芒,让史行之睁不开眼。

光影散去,河洛之地,血色全无,归于苍白。

不见血腥,没有喧闹。

只有一群群人,呆傻如痴,踏着清清河水,四散退开。

哪里来,哪里去。

史行之睁大眼睛,四处张望,想要看清河洛书图的模样。

"啊!"一声。他口吐鲜血,猛然喊叫着:

“康节误我!康节误我!康节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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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美早餐诗味道:新韵新词一组打卡美食

喜欢好友美食家雪菲厨房的美食,新韵新词一组打卡分享绮怀。图片为好友雪菲所拍,雪菲厨房出品美色美食。

清平乐.今天清早

今天清早,

天气醇醇好。

美美早餐诗味道。

更有阳光照耀。

风来花影婆娑,

红茶潋滟心波。

小令填来一曲,

回甘诗意生活。

清平乐.今天午后

今天午后,

下午茶时候。

糕点一桌香久久。

冷萃咖啡醇厚。

初冬柔软阳光,

温馨一朵花香。

白色小猫凝望,

蝴蝶飞上纱窗。

清平乐.咖啡冷萃

咖啡冷萃,

慢品滋滋味。

水果软欧甜美美。

窗上阳光明媚。

我们坐在桌前,

我们说起冬天。

但愿疫情过去,

一齐去看春天。

减字木兰花.美食在手

美食在手,

拍下美图来秀秀。

蔬果琳琅,

果酱餐包香。

美食入口,

直教心儿回味久。

鲜美鲜甜,

好似春风胃里边。

天净沙.清新花式咖啡

清新花式咖啡,

柔柔软软心扉。

芝士蛋糕美美,

发呆一会,

蝴蝶一梦翩飞。

#头条创作挑战赛#​

且看人狠骚话多A爆了的海军特种兵大佬,是如何诱哄小娇妻入局?

夜幕下,大雨倾盆,漆黑海域怒浪滔天。

  轰的一声巨雷乍响。

  温静舒被那雷声一吓,瞬间睁开眼睛惊醒过来。

  视野里漆黑模糊,没有一丝光。这样的环境里,眼睛形同虚设,人类几乎快退化的嗅觉便奇迹般复苏——空气里充斥着浓重到几近腥臭的气味。那味道难以形容,类似海产品发霉腐烂后散发出的恶臭,再混杂海风的咸湿味,令人作呕。

  一场噩梦尚未平复,温静舒呼吸不稳,胸膛急剧起伏,瞪着天花板,惊惧警惕,身体发抖,原本清亮晶莹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雾。

  手脚都被绳索捆死,嘴巴也让人用胶带给封住,她无法活动四肢,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拿背蹭着肮脏潮湿的地面缓慢蠕动几下,维持血液在周身各处的流通。

  “奇安号”被劫持了。

  温静舒衣物残破浑身狼藉,缓了口气,又再次痛苦地闭上眼。只觉一切是场噩梦。

  噩梦就发生在7个小时之前——货轮偏离原本航线驶入了索马里海域附近的亚丁湾,遭遇了海盗袭击,“奇安号”全体船员虽竭尽全力抵御,但仍不敌海盗势力的武装力量。海盗登船,劫持了整艘货轮,并勒索一亿美金作为赎金。

  其余人都被关在一间大客舱里。

  温静舒被两个好色的海盗看中,单独抓到了一边。但万幸的是,就在那两人想对她施暴时,有人过来把这两个色|欲熏心的男人给臭骂一顿叫走了。

  两人好事被打断,恼火却也没辙,便把温静舒五花大绑堵了嘴给扔进了地下室货舱……

  温静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力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原本,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因公出差。奇安集团是国内进出口业的龙头老大,为国家经济增长作出了巨大贡献。与阿拉伯地区的合作是奇安今年的新项目。温静舒所属报社瞅准势头,策划了一期名为“走近奇安新天地”的栏目,派她跟随“奇安号”出海前往阿拉伯地区采购货物,回去之后写一篇独家新闻。

  谁知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想起那些手持枪|械穷凶极恶的海盗,背脊一凉,瑟缩着打了个冷战。

  还能得救吗?

  天愈发黑,夜愈发浓,雨也下得越来越大。海浪翻滚大雨瓢泼,此时的亚丁湾海域宛如一个有生命的大提琴手,为不幸和苦难奏响了哀歌。

  “奇安号”号上点亮了一盏巡逻灯,白色光束像撒旦的眼睛,规律而缓慢地扫亮附近怒浪滚滚的海面。

  一个手持AK47、身穿黑色雨衣的彪形大汉在船头处放哨巡逻。这名索马里人的身高超过了一米九,浑身肌肉纠结,长了一脸络腮胡,常年被海风侵蚀的面容上横亘着两道狰狞刀疤,目光阴狠,面无表情地依次扫视着白色光束照亮的区域。

  半分钟后,他低咒了句,过去给在船尾处巡逻的矮个子递了根烟,用索马里语道:“这的鬼天气。他们在里头吃香的喝辣的开庆功宴,留老子两个在外头淋雨吹冷风,妈的。这破天气谁会出海找事儿,除非不要命了。”

  矮个子接过烟点燃,边抽边说:“伙计,火气别这么大。难得开次张,谨慎点不是坏事,再说了,头儿不是同意你上那妞了么?”

  络腮胡一听这话,一双贼眼登时蹭蹭亮光,咧嘴,朝对面的海盗露出个□□,霎时心满意足:“也是。哈哈哈。”

  络腮胡干这一行已经九年,平日里烧杀抢夺恶贯满盈,除了喜欢女人也没其它爱好。想起货舱里那个白嫩的中国妞,络腮胡打心眼儿里激动,上次登岸是十天之前,快半个月的海上颠簸简直快把他憋疯了。

  大胡子海盗就这么端着枪,迈着耀武扬威的步子慢悠悠地在船尾处溜达着,边放哨,边做着一会儿要怎么折磨美女的美梦。

  就在他陶醉其中飘飘欲仙的时候,一双手臂悄无声息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颈,鬼影一般。

  络腮胡一愣,下一瞬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

  然而先一步响起的却是声清脆的“咔擦”——人骨头被拧断碎裂的声音。干净果断,稳准狠辣,手法利落熟练至极。

  徜徉在美梦里的恶徒一双蓝灰色的眼睛错愕地瞪着,到死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雨衣被扒拉下来,紧接着尸体被丢进大海,转眼便让怒海的狂风暴雨给吞进去。

  “A区清理完毕。各小队按原定计划行动。”风雨中响起一个声音,低沉冷漠,没有起伏。

  众人齐齐低声回他:“是。”

  船舱内,刚刚打完一场胜仗的海盗们正在开庆功宴。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把“奇安号”上所有的储粮全都拿了出来尽情享用。

  三道黑影持枪弓步前行,无声无息地潜入货轮内部。

  与此同时,三名负责看守人质的海盗正在大客舱外闲聊吹牛。

  领头的人见状,顿步,做了个手势,其余两人的动作也霎时戛然而至。几人眼神来往一瞬,点点头,猛地飞扑上去手起刀落。

  咔哒一声,客舱门被人从外头拉开。

  一众“奇安号”的船员本就处于绝望中,担惊受怕心惊胆寒,被这响动一下,胆小的差点儿喊出来。抬眼后又硬生生把那嗓子尖叫给憋回去。

  一屋子人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三人,全都愣住了。

  看那身行头打扮……不像海盗。

  那是?

  恰是这几秒钟光景,三名高大男人的其中一个开了口。安抚式的口吻,道:“各位别害怕,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是来救你们的。请大家保持冷静,听从指挥,跟着我们撤离。”

  一屋子人里大部分都是中国人,一听这话,大家伙紧绷的神经骤然便放松大半。虽还未脱险,但危难时刻,人人心中都有一束光,人人都无比坚信祖国的力量,坚信国家是他们的后盾,坚信中人在任何时刻都能护送他们安全回家。

  没人磨蹭也没人质疑,二十一名中国人外国人纷纷起身,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有序离开客舱。

  “人质已经找到。”身着迷彩服的战士压低嗓子对通讯器说话,道,“我们预计一分钟后回到甲板,通知舰上接应。”

  那头沙沙电流音,回:“收到。”

  就在这时,一个非裔青年忽然冷不丁地开口,问身旁的詹妮弗,道:“……我们走了,那Sue怎么办?”

  说话的是杰斯。他音量不大,但在一片死静中却显得格外突兀。此言落地,之前安抚大家情绪的战士脸色突变,瞪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杰斯换上中文,回道:“我有个朋友,叫Sue,她还在这艘货轮上,只是没有和我们待在一块儿。”

  “在货轮什么位置。”一个区别于之前两道紧绷嗓音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冷静低沉,不夹杂丝毫情感色彩。

  杰斯一怔,下意识转过头。

  瞧见不远处立着一道高大人影。男人很高,目测个头接近一米九,身着中国海军作战服,肩很宽,身形高大而挺拔,白杨树般。他背对着光,轮廓利落分明,模样暗沉隐晦,就是光线太暗,五官不甚清楚。

  杰斯支吾着回忆半秒,表情懊悔:“我……我不知道。我知道当时有两个人把我朋友带走,具体关在哪里我……”

  “好像是底下的货舱。”詹妮弗接话,认真回想着说:“他们带走Sue的时候,我听见了货舱门关上的声音。应该不会错。”

  客舱内有半秒的死静。

  年轻战士道:“渊哥,我去救人!”

  “你什么你。”另一名战士抢话,冲高个儿人影道:“哥,你俩先撤,这差事就交给我。”

  对面回:“都把嘴给我闭上。”

  两个战士霎时噤声。

  “除我以外,所有人护送‘奇安号’船员往军舰撤离,务必万无一失,完成任务。”沈渊的语气平静而冷峻,“此命令即刻执行。”

  邱浪跟何伟用力皱眉,顿了顿,回:“是!”

  沈渊转身走了。

  现在,距离“奇安号”被索马里海盗劫持已过去八个小时又二十四分钟。货轮上仍有一名中国人质被困。

  头顶灯光忽明忽暗,鬼眼似的。沈渊面无表情地回忆着整艘货轮的构造图。

  甲板,A区。客舱,B区,多功能活动室,C区,操作室,D区……

  货舱在E区,整艘货船的最底部,与客舱相隔两条长廊和一个餐厅。海盗聚集在餐厅处,这条路显然行不通。

  通风管道。

  他转过拐角,身影没入一片黑暗。

  砰!

  温静舒再次猛地睁开了眼睛。她浑身黏腻满头大汗,喘着气,呼吸半天平复不过来。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二次被噩梦惊醒。

  周围仍是老样子,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八个多小时没有进食,没有喝过一滴水,再加上巨大的恐惧和紧张感,她的身体各部分机能已濒临崩溃的边缘。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在之前的数个钟头内,她甚至无数次升起过“死”的念头。

  如果那两个禽兽再进来,那她……

  砰砰!

  两声闷响将温静舒飞远的思绪拽了回来。她愣住,猛地抬眼看向未知的某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怪兽在靠近,她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

  通风口的护栏被人狠狠一脚踹落,有人纵身一跃,轻盈落地,身手灵活利落。

  是谁?

  温静舒吓得止不住抖,屏息凝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周围光线太暗,能见度极低,他目光锐利如鹰,飞快在整个空间里搜索。一个模糊的身影映入视野——集装箱旁的地上躺了个人,四肢被缚,蜷缩成小小一团,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沈渊上前几步,弯腰解人质身上的绳子。

  黑暗中没人说话,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周围死寂,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错起伏,一个急促惊慌,一个冷静如常。

  温静舒心跳如雷,怕得手指都在发颤。她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烟草味,混合着海水雨水气息,是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突的,沈渊动作微顿。

  解绳索时,他无意间摸到了对方的手腕。纤细柔软,触感细而滑,上好羊脂玉似的。

  被绑住的人身子一僵,嘴被封住不能说话,害怕又愤愤地呜咽了声。

  女的?

  沈渊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绳子一松,那姑娘霎时躲鬼似的抛开,娇小身子踉跄几下,怕极了。离他远远的。

  充斥着海水腐朽味的空间里紧接着响起一个年轻姑娘的嗓音,腔调天生细柔,语气不善,用英语冲他呵斥:“离我远一点!别过来!”

  沈渊说:“冷静。”

  姑娘明显一顿,似乎很诧异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中文。随之难以置信地,不确定地问:“你是谁?你和那些海盗不是一伙的?”

  周遭漆黑死寂,温静舒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清冷冷,低沉沉,每个字音都清晰有力:“中国人民解放军蛟龙突击队,受命执行营救任务。”

  第2章

  对方话音落地,温静舒因绝望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神这才开始重新聚焦。

  她在黑暗中轻轻滚了下喉咙。

  中国海军蛟龙突击队,营救任务。

  这人是来救她的?

  温静舒皱眉,轻轻咬唇,怀疑又惊恐地盯着不远处那道黑影。不知该不该相信。

  五官容貌全看不清。但从那模糊轮廓,能判断出这人的身形轮廓十分高大,背脊挺拔笔直,即使不这人说话,周身也自带一股教人不容忽视的强压气场。

  就在她迟疑彷徨的几秒光景,对方再次开口,调子依旧平常而冷静,声音意外的好听。很低沉,也很年轻。

  他冷不丁地说:“爬过树没?”

  温静舒愣了下,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黑暗中,沈渊没有吭声。他一只手拎着□□侧身半步,让出点儿位置,侧头看向那细胳膊细腿儿的纤细人影,动动下巴,示意那姑娘仰脖子往上瞧。

  温静舒茫然,一头雾水地顺着那人动作抬头一看。

  是刚才那个被踹开的通风管道口。

  温静舒大概懂了。她深呼吸强迫自己的大脑重新运转,左右环顾一番后,支吾了下,道:“我身高不够,臂力也有限。你先上去吧,然后再拉我一把……”

  她话还没说完,那黑影忽然大步朝她走过来。

  温静舒一怔。毕竟素昧蒙面,这人又身份未知,见他走近,她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往后躲,想要逃离。可谁知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还没付诸行动便让对方给制止——

  “特殊时刻。见谅。”耳畔响起那个男人的声音,贴得很近,从容冷静语调平淡。不掺杂丝毫邪念。随后两只有力的大手便不由分说握住了她的腰,一下劲儿,轻轻松松就把她整个儿半托着给举了起来。

  温静舒猛然双脚离地悬空,身子一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之前经历过一次殊死反抗,轻薄衣物早有破损,雪白的一段儿腰上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男人的手纯属无意,刚好放在那位置。

  宽大有力,或许是常年拿枪的缘故,很粗糙,指腹掌心结着薄而硬的茧。

  温静舒浑身紧绷,被他触碰到的皮肤火烧一样。

  鼻尖萦绕着一股气息。不同于整个货舱里的腐朽霉臭,不同于某些海产品的咸湿海腥。那是一种混杂了雨水、海水、皂荚粉,和雄性荷尔蒙的味道……一点也不难闻。

  非常时期的非常接触,不得已而为之。

  脸颊温度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窜,她咬唇甩甩头,定神,用力举起两只胳膊。

  姑娘腰身细细一把,沈渊两手几乎握不完。他将她举高至她双臂可以够到通风口并方便发力的位置,而后语速微快、没有语气地说:“先抓住管道口。”

  温静舒额头上全是汗,咬咬牙,十指收拢一把扣住上方的管口边沿,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

  努力两次,爬不上。

  温静舒一下子急了。她已经快九个小时没有进食,四肢虚软无力,根本没办法负担起整副身体的重量。

  怎么办?已经耽误好些时间。再这么下去,万一被那些海盗发现,那……

  “我、我上不去。”由于慌乱和恐惧,黑暗中,她的声音听起来夹杂了一丝颤音和微不可察的哭腔,绝望无助极了,“我好像没办法上去。”

  “慌什么。”沈渊很冷静,“抓稳。”说完不等温静舒有所反应,他弯下腰,原本握住姑娘腰肢的两手往下一滑,环住她的腿部,用力往上一托,速度极快,力道也极大,几乎是瞬间便将她半个身子都送进了管道口。

  温静舒没空愣神,咬紧牙关憋着一股劲儿,终于爬上去。她大汗淋漓地喘着气,来不及休息便下意识地将脑袋和右手从管道口伸下去,说:“来!抓住我的手,我拉你!”

  “躲边儿上。”底下的人说。

  温静舒顿了下,只好收回脑袋和手臂。

  沈渊把□□往背上一挎,举胳膊,十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管道口,眯眼,试了试。裹在作战服里的臂肌猛然绷紧,发力一撑,人轻而易举就上去了。

  目睹全程的温静舒:“……”

  沈渊进入通风管道,侧过脑袋看那姑娘一眼。管道里的可见度和底下仓库没什么两样,视野里都是黑魆魆一片。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根据她的轮廓和皮肤感应到的呼吸温度来判断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渊闻到了一股香味儿,像茉莉混合着草莓牛奶,甜甜的,温热的。

  管道内空间逼仄而狭窄。

  她近在咫尺。

  短短几秒,窄小黑暗的管道内响起个声音,细柔微颤,分明害怕到骨子里,却强自装作镇定无畏的语气。她小声且十分谨慎地问:“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往左是出口,先去甲板。”沈渊答。

  温静舒闻言点点头,不再说话,默下来,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轻手轻脚匍匐前进。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沈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跟在她后边儿。

  前行一小段距离后,管道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有人怒吼,有人叫骂,都说的索马里语。

  海盗们发现船员们不知去向,一个个双眼赤红咆哮嘶吼,活像发了疯的夜叉。

  货船被撕开了风平浪静的面具,一刹那间重回修罗场。

  温静舒听见外面的动静,动作一顿,提醒自己要冷静,身处险境,越慌越乱。但她全身仍无法控制地微微发着抖。

  沈渊察觉,静了静,说:“待会儿无论发生任何事,跟紧我。”

  温静舒:“……”她怔然地回头望他。

  只望见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个人道:“我会竭尽全力确保你的安全。”

  有时候,一个人的一句话能杀死一个满心欢喜的人,一个人的一句话,也能拯救一个身处绝望的人。

  温静舒心尖微微一紧,无声地点了点头。半秒后,她鬼使神差地开口,说道:“谢谢。”

  话说完,没听见后面有什么反应。

  “……”她抿抿唇,似是迟疑,接着才轻声一字一顿地认真说:“我相信你。”

  甲板上有灯,通风管道的尽头已经能觑见一丝光。虽微弱不甚明亮,但让整个黑窟窿似的管道一衬,竟耀眼如旭日。

  温静舒蜷着身子趴在管道内,抬眸看见出口的和亮光的刹那,她心下一喜,下意识地就想回头跟身后的人说。

  “前面……”

  刚出口两个字,背后伸过来一只大手猛捂住了她的嘴,封死她喉咙里的所有声音。

  “别出声。”沈渊嗓音压得又低又哑,一手堵了姑娘的嘴,一手握枪,神色冷峻面无表情,整个人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甲板区域的通风管道是主管道,空间比之前的几条副管稍宽敞些,但依然狭窄。这个动作使两人不得不紧贴在一起。

  温静舒心跳如雷,屏息凝神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帘。

  微光照入,刚好打亮男人的眼睛。他其余五官都在黑暗中,只一副眉眼从满目黑暗中突围出来——山根笔挺,剑眉的纹路清晰分明。眼睛长得非常特别,稍狭长,眼角下钩,眼尾轻扬。瞳色不似寻常人那样深黑,而是呈现出一种偏浅的浅棕色。

  一双本该风流多情的桃花眼,让眸光中的森寒杀意冲得冷漠而残忍,嚣张乖戾,狠进骨子里。

  温静舒心突的一沉。

  她联想到了荒野上嗜血为生的野兽,白日蛰伏不出,夜里大开杀戒。

  而且,这双眼……

  竟似有几分熟悉?

  温静舒一时竟有些走神。

  就在她晃神的刹那,沈渊低头微微贴近姑娘的耳边,沉声,极低地对她说:“一会儿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记住了?”

  男人微凉的呼吸扫过温静舒的脸颊,夹杂着一丝清冽的烟草味。温静舒来不及窘迫。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的极有可能是一场生死恶战。

  他们要面对的是船上数十名穷凶极恶的武装暴徒。

  “……”温静舒用力咬唇,片刻,缓慢而坚定地点点头。

  沈渊松开她,匍匐前进无声无息地贴近出口。架枪,瞄准,满面森冷严霜,头也不回地沉声撂下一句:“躲我后边。”

  温静舒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点点头,“好。”

  雨越下越大。

  亚丁湾海域,狂风暴雨黑浪滚滚,仿佛随时会有长着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怪兽破海而出。

  除温静舒外,“奇安号”上的其它船员均已在蛟龙突击队其它队员的护送下成功撤离。

  回过神后的暴徒们怒不可遏,冲上甲板,迎风冒雨,端起枪对着黑漆漆的海面一通乱扫。

  索马里海盗成疾,这伙人是以“吉拉尼”为核心的海上武装强盗,规模在海盗兵团中不算最大,但集团内部成员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心狠手辣穷凶极恶,势力在亚丁湾海域仍不容小觑。

  这次劫持“奇安号”,吉拉尼集团早已策划多时。原以为成了笔大买卖,能好好敲诈勒索很赚一笔,谁知……

  “妈的!”

  一个浑身肌肉纠结满是刺青的索马里壮汉恶狠狠地啐了口。他抄着枪骂骂咧咧地上前几步,抹了把被雨水冲得睁不开的眼睛,骂道:“这么大的雨!下海就是死路一条!那些该死的杂种究竟跑哪儿去了!今晚是谁在放哨?”

  “是博格和大胡子。”一个矮小得跟瘦猴子似的男人应声,回他索马里语,“没见着人,估计早让人宰了!”

  “没用的家伙!”

  ……

  一群暴徒围在甲板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叫骂抱怨着,声响极大,清清楚楚传入通风管道内。温静舒全身都被冷汗湿透,汗毛倒竖浑身发抖,只拿手用力捂住嘴,迫使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其它人还好说,那个货舱里的娘儿们怎么逃出去的?”纹身男咬牙切齿,“见了鬼了。”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从身后船舱由远及近。

  众人闻声回过头,瞧见来人的刹那,一个个便都规矩下来,喊了声“头儿”,神色三分恭敬七分畏惧。

  被称作“头儿”的是一个戴着玛瑙耳环的中年人。他实际年龄不到四十,但常年的海上风霜使得他的面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上好几岁,眼角和额头布满褶皱,个头中等,在一堆人高马大的壮汉里并不醒目。

  左眼位置盖了只黑色眼罩,唯一的右眼在夜色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目光阴鸷冷酷。

  “舱门关死了,人还被五花大绑,能逃出去就说明有帮手。”独眼男人开口,声音极其沙哑,难听得像是破旧走音的大提琴在哀鸣。

  半秒后,吉拉尼不知想到了什么,眯了眯右眼,看着大雨倾盆狂风呼号的海面冷笑了声,慢条斯理道:“除了舱门,货舱应该还有个通风口。”

  “可不!”一众海盗听完一愣,都一拍脑门满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还有个通风管道!”

  吉拉尼微转头,余光阴恻恻地瞥向了不远处的管道。

  暴徒们回过神,你瞅我一眼我瞅你一眼,端起枪,压轻步子缓慢朝管道口靠近过去。

  甲板上瞬间安静,只余雨声风声涛浪声。

  纹身男是吉拉尼集团的头马,自然打头阵走在最前边儿。他面容狰狞,站定后舔舔牙,低咒了句就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管道口,狞笑道:“先给你来顿好的。”

  “……”温静舒脸色霎时惨白一片,捂住嘴,几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纹身男即将扣下扳机的眨眼间,一粒子弹穿云破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了出来。

  准确无误击中纹身海盗的腰腹。

  壮汉始料未及,吃痛,哎哟一声跌倒在地。

  暴徒们全都愣住了,来不及反应,又是一个东西从管道内投掷出来。骨碌碌滚到了之前的瘦猴脚边。

  瘦猴定睛看了眼,鬼叫惊呼:“手榴弹!”

  众人登时吓得往四处扑逃。

  通风管道内,温静舒又惊又慌不敢轻举妄动,忽然被一股大力扯过去给死死护到身下。

  她全身都在发抖,微抬头,视野里漆黑模糊,男人目光凌厉满是嗜血杀意的眼睛成了唯一的光。

  黑而亮,亮得逼人。

  轰一声巨响炸碎海面。

  温静舒被得震头晕眼花双耳嗡嗡,胃都在翻滚,那人已瞬间从管道口举枪扫射纵身而出,身法干净利落,速度极快,她甚至都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

  事发突然,海盗们阵脚大乱,沈渊落地瞬间已经解决三名敌人。

  温静舒咬紧牙关飞快爬到管道口,往外瞧,外头枪林弹雨正在恶战,甲板上一片狼藉,海盗们尸体横陈,有的被手榴弹炸得血肉模糊,有的被步|枪扫成筛子,血流成河,让雨水一冲,流进浪涛汹涌的大海。

  那个人呢……

  温静舒又慌又乱害怕极了,目光扫视一圈,终于在一个集装箱后面看见了道海蓝色的高大身影。着中国海军迷彩作战服,一身武装,右胸口暗红一片,明显是血迹。

  他中枪了?

  “……”温静舒瞳孔收缩,抿唇咬咬牙,视线抬高。借着甲板上的光线,这才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的真容。

  肩很宽,背脊笔直挺拔如劲松。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是一副非常硬朗利落的侧颜轮廓线。短发漆黑,额头饱满,连亚丁湾的狂风暴雨灭顶黑暗都没能淹没那副深刻立体的五官。脸上沾着雨水和血污,但丝毫不影响整副五官的美感,眉与眼相融,再添一笔铁血狠戾,教人胆战心惊。

  夜色暴雨下,他持枪,瞄准,眼神凌厉冷漠,狠戾入骨,没半点恻隐之心。

  这张脸……

  温静舒难以置信,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突的,集装箱那头扔出来一枚烟|雾弹,顷刻间,通风管道口附近便升起大片白雾,烟雾袅绕,视野可见度瞬间降到最低。

  与此同时温静舒听见一个声音用中文大喊:“出来!我掩护你!”

  电光火石的零点几秒,她全身血液逆流心提在嗓子眼儿,不敢耽搁,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猛地从管道口扑出去。

  甲板上人声嘈杂,暴徒们用索马里语大骂着,无差别无目标地朝烟雾位置开枪,流弹几乎擦着温静舒的脸颊飞过去。

  砰一声闷响,温静舒摔落在地,瞬间被暴雨淋得湿透。

  手腕手肘全都擦破了皮,她咬唇,忍住疼,手脚并用地准备从地上爬起来。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忽然抓住了她的腕子,没工夫等她磨蹭,直接拎小鸡仔似的一把将她拎起来扔到自个儿身后护好。

  一管子弹打完。

  沈渊垂眸,动作飞快地换弹夹,上膛,脸色冷漠得可怕。他头都没回,没什么语气地说:“我数到三。”

  温静舒没明白,“什么?”

  “一。”

  砰砰,又一个海盗中枪从船上跌落。沈渊左胸口的作战服已经完全被血浸湿,但他边开枪数数,眉毛都没动一下,没感觉似的。

  温静舒抹了把脸上的雨,皱眉追问:“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二。”

  温静舒整个人都要崩溃了,“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三。”最后一个字音落地,沈渊二话没有,直接把边儿上还一头雾水的姑娘拽过来拖到栏杆处。

  暴雨肆虐,冲刷着整片亚丁湾,海面狂风呼啸海浪滔天。“奇安号”在风浪中颠簸如一叶浮萍。

  温静舒睫毛颤动了瞬,意识到这个男人要做什么,吓得血液倒流,再也忍不住,在暴雨中冲沈渊扯着嗓子喊:“会死的!我们会死在这里!不能……”

  沈渊直勾勾地盯着她,说:“信我。”

  “……”

  眼下的境况,跳海是唯一的生路,但这样凶险恶劣的天气,他又中了枪……

  温静舒脑子里一通天人交战,进退维谷濒临崩溃,终于绝望地哭出来。

  烟|雾弹的浓烟开始消散,海盗朝这方步步紧逼。流弹四射,咆哮连天。

  没时间了。

  沈渊神色冷峻,不等温静舒回话,一把扣住姑娘的腕子往怀里一扯,转身从甲板上一跃而下……

  哗啦一声巨响,海面激起巨大浪花。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口鼻,温静舒整个被卷入海浪,视线中瞬间只剩下一片混沌黑暗。

  她只记得,在完全被海水吞噬之前,那人嗓音模糊遥远,在她耳畔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错觉般低柔的:“乖。别害怕,我带你回家。”

  第3章

  “奇安号”货轮的甲板上。

  “头儿!那人跳海了!”有人惊呼。

  吉拉尼站在暴雨中看着恶浪滚滚的海面,脸上很平静。忽然,天边一道闪电划过去,往他琥珀色的独眼里映入森然白光,骇人可怖。

  中国人民解放军蛟龙突击队 SJ。

  吉拉尼想起印在那个中人臂章上的、象征中国海军最强特种部队的标志。那个他这辈子也忘不了的龙形图腾。

  蛟龙。又是蛟龙。

  片刻,吉拉尼抬手摸了摸盖在黑色眼罩下的左眼,十指寸寸收拢紧握成拳,眼神骤然变得阴狠愤怒。

  有个矮胖子扯着嗓子问:“头儿,人质都被救走了,这船上也没什么值钱的货,咱们现在怎么办?撤?”

  听了这话,一个右手残疾、装了只尖锐铁钩的人一脚就给他踹了过去,骂道:“人质没了,不撤,等着中舰来给我们喂枪子儿?妈的蠢货!”

  “这回可赔大发了!”

  “折了这么多伙计,这帮中国人欺人太甚!”

  一语落地,暴徒堆登时炸开了锅。一众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的海盗们恼怒不堪议论纷纷。

  铁钩海盗越想越怒不可遏,看吉拉尼,面目扭曲咬牙切齿地说:“头儿,咱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嚷嚷着要中国人付出代价。

  吉拉尼闻言,侧目,视线冷冷扫过一帮手下人。

  海盗们瞬间闭嘴,悻悻不吱声了。

  天边又是一道惊雷闪电。

  “急什么。”

  吉拉尼哑声缓慢地说。他嘴角扯出个诡异的弧度,轻笑了一声,半眯着眼,道:“中国人欠我们的,我早晚连本带利讨回来。”

  中国不是有句成语么。

  血债血偿。

  “温静舒。”

  温静舒整个人半梦半醒神思混沌,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只迷迷糊糊听见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她的名字。低而稳,沉沉的,一声接一声,硬逼着她在冰冷刺骨的深海中保留下最后一丝意识。

  谁?

  叫魂呢?

  温静舒用力皱眉,想睁开眼睛看看是哪个憨憨这么欠扁,眼皮却像有千斤重。又只能放弃。强撑数分钟后,终于体力不支,完全在那人怀中陷入黑暗……

  好像,得救了?

  再次醒来时,温静舒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的就是这个念头。

  她此刻身处一个明亮整洁,干干净净的房间,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一条浅色的衬衫裙。屋子的墙面和天花板都是纯白色,灯泡也是最寻常的白炽灯,家具摆设也非常简单:两张军用铁书桌,一个分成四格的立式军用大铁柜,和两张一米二的铁床。

  温静舒就躺在靠窗一侧的铁床上。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是另一架床,铺着一样的军绿色床单,摆着一样的军绿色棉被,唯一不同的是,那张床的被子给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床头的铁栏上印着很浅的“八一”图案。

  看上去单调,整齐划一,透出森严的纪律性。

  她睁着眼有点茫然地发了会儿呆,扭头,看向旁边的窗户。

  天已经亮了。寒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世界东方升起的朝阳。一夜暴雨之后的海面风平浪静,仿佛昨夜的惊魂数小时只是一场梦。

  晨光熹微,微风徐徐,海鸟飞翔的路径和天边的彩虹重合在一起,光与影,动与静,美不胜收。

  温静舒头还是晕的。她闭眼揉了揉额角,还来不及仔细回忆昨晚的事,咔哒一声,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温静舒吓一跳,猛抬起头警惕地看向门口。

  “可算是醒了。”

  出乎温静舒意料,进屋的是一个身着海洋蓝迷彩作训服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中年人的年纪在四十五岁左右,戴“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字样臂章,领口二杠三星,方脸狮鼻,目光炯炯。

  白大褂则二十六七岁,肤色白皙,面容清俊,鼻梁上还驾着一副眼镜,神色和善,看上去平易近人斯斯文文。

  温静舒注意到青年白大褂底下的军装长裤和军靴,略一琢磨,判断出自己此刻应该在一艘海军舰艇上。眼前的两个人,是军舰上的某位首长和军医。

  温静舒看见两人,动动身,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躺着就行了,好好休息。”年轻军医走近两步,拿测温枪在温静舒脑门儿上“滴”了声,看眼数据,“37度8。”然后拿笔记在册子上。

  中年人皱了下眉,表情严肃地问青年军医,“情况怎么样?”

  “还在低烧,待会儿得把药给吃上。”军医答道。

  “严重么?”

  “不是什么大问题。”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温静舒在边儿上有些无措,好几秒才试探着开口,询问的语气,道:“请问你们是……”

  “我叫罗俊,是舰上的军医。”青年语调温和,回道,“这位是刘建国舰长。”

  温静舒点点头,冲两人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刘舰长,罗医生。”

  青年军医又了解了下温静舒的过敏史,随后摇摇头,半带感叹半带揶揄地说:“昨晚那狂风暴雨,居然能把你囫囵个儿从亚丁湾带回来,我打心眼儿里服。不过姑娘,咱沈队是什么牛鬼蛇神,阎王爷都不敢收的主,你真敢跟着他跳?”

  话音落地,温静舒眸光突的一闪,抿抿唇,心却沉下去。

  沈。

  听见这个姓氏,她心底猜测已证实大半。

  那头,刘建国一听见某个名字就脑仁儿疼,皱眉顿了顿,这才转头看向病床上的温静舒。道,“一切都过去了。”随后露出一个笑容,安抚又郑重的语气,道:“温静舒同志,请你放心,你和‘奇安号’的其它船员都已经安全了。我们会护送你们平安回国。”

  想起之前的事,心有余悸取代了内心因某些旧人旧事而兴起的波澜。温静舒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眼眶不禁有些泛红。她沉声,诚挚道:“谢谢。”

  刘建国笑,“应该的。”

  温静舒静默片刻,动了动唇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刘建国看出几分端倪,关切地问:“还有什么事?”

  “……之前救我的那位,”温静舒稍迟疑,支吾着,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他怎么样了?”

  “你说沈队?”罗俊随口接话,“好着呢。”

  温静舒有点奇怪。她明明记得跳海之前那人已经受伤,难道眼花看错了?

  罗俊一副“家常便饭常规操作”的语气:“就右胸中了一枪。”

  温静舒:“……”

  罗俊又说:“穿了防弹背心嘛,子弹缓冲之后入肉不深。”

  “……”

  你这做医生的心态还真是好啊。

  温静舒被呛了呛,静默好几秒才终于出声,下定极大决心般,道:“麻烦带我去看一下他吧。”

  舰艇上军官战士们的宿舍区和医务室没隔多远。温静舒在罗俊的带领下往前走,一路上遇见了不少战士,有军官也有士兵,不分男女都穿着中国海军统一的海洋蓝迷彩作训服。个个身形挺拔,器宇轩昂。

  不多时,两人在一扇房门前站定。

  “喏,到了。就这。”罗俊扭头朝温静舒笑着说。

  温静舒点头,向这位热心的军医同志投去感激的目光,笑容诚恳:“谢谢罗医生。”

  温静舒人长得漂亮,笑起来时更显娇俏。罗俊被这笑容弄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干咳了声,抬手敲门。

  哐哐哐。

  温静舒站在屋外,几乎是有点忐忑地瞧着紧闭的房门,鼓腮帮,吹了口气。等里头的回音。

  然而罗俊这头哐了半天,里头毫无反应。

  温静舒眼睛里浮起一丝狐疑。

  罗俊也狐疑,拍门拍得更大声,邦邦邦邦。

  随后,一个声音就隔着门板传出来了。嗓音挺好听,先是低咒了句脏话,夹杂着很浓的倦意和鼻音,又低又哑又不耐烦:“他妈谁啊。”

  温静舒:“……”

  罗俊:“……”

  罗俊有点尴尬地看向温静舒,试图挽尊,摸了摸鼻子,解释:“……沈队之前执行任务,整整二十九个钟头没有合过眼,昨天又捞着你海水里泡了那么久,还受了伤……应该在补觉。起床气起床气。”并附带一个“唉你懂得”的眼神。

  温静舒也摸了摸鼻子,点点头:“嗯,非常理解。”

  然后罗俊清了清嗓子,扯着嗓门儿冲门板里吼:“渊哥,之前被你救回来的那姑娘,关心你的伤,专程来看看你!”

  里头的人这回没出声。

  温静舒:?

  一秒钟过去,两秒钟过去……在第七秒的时候,房门唰的一声被拉开。

  温静舒被这响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愣了。

  一个男人站在房门口,黑短发,凉拖鞋,身形修长高大。身上穿一件军用白背心,下着一条全军统一的深蓝色作训短裤。臂肌胸肌紧实,左肩直肩胛骨位置横着两道刀伤,不知多少个年头了,伤口已陈旧落痂。双腿修长而笔直,小腿肚鼓囊囊的,浑身肌肉线条紧而实,修而劲,不显突兀夸张,充满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温静舒几乎是有点震惊地眨了眨眼。注意到有白色纱布从他胸口处缠绕过去,在侧面系了个结。便猜测此处包扎的应该就是之前他右胸的枪伤。

  此时,这位暴躁大爷闭着眼,拧着眉,一手扶门把,一手慢吞吞地揉着后颈,扭了扭脖子,浑然一副刚被人吵醒的不爽状貌。好几秒才把手放下来,懒洋洋地掀开眼皮,一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懒洋洋地垂低,懒洋洋地去瞧杵在自个儿跟前的姑娘。

  眉目冷淡,漫不经心,正气凛然,又匪气冲天。

  温静舒一时无语。

  万万没想到,暌违多年,她和沈渊生死劫大之后的第一眼正式见面,这位大爷会是这么一副尊容。背心裤衩拖板鞋,糙得惊天地,泣鬼神。

  空气完全寂静了。

  边儿上的罗俊并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怪异氛围,笑呵呵道,“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啊。这位是我们蛟龙特种突击队的队长,沈渊。这位是最后一名获救的‘奇安号’船员,温小姐。”

  沈渊没看罗俊,也没出声,浅棕色的眼瞳直勾勾盯着这姑娘。片刻,动动唇,发出三个音,声量不大,调子平平带丝玩儿味,“温静舒。”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唇齿间暌违般亲昵碾磨这个名字。

  姑娘一六五左右的个子,不算矮,在他面前却显得格外娇小纤细。她很白,全身的皮肤被太阳一照,像透明的雪。素面朝天,双颊透着一种莹润健康的浅粉色,鼻头小巧,眼眸乌黑,尖尖的下巴微翘成一个可爱的小兜兜,看着柔婉动人,娇媚楚楚。

  温静舒看着沈渊,刹那怔忡,没有说话。

  罗俊一愣,一拍脑门儿,这才后知后觉:“敢情你俩都认识了啊。”

  沈渊高大身躯斜靠着门框,顿了下,瞥罗俊,问他:“你还不去开会?”

  “啊?”罗俊被沈大爷这话给问懵了。挠挠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开什么会?我咋不知道?”

  温静舒:?

  沈渊瞅着罗俊,眼底蕴着冷淡的慵懒。

  半秒后,

  “哦对,瞧我这记性!差点儿忘了!”罗俊顿悟,赶紧一拍大腿做出副恍然大悟的懊悔表情,“多亏渊哥你提醒我。走了走了,你俩先聊着,我开会去了啊!”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军医小哥就这样迈着欢快愉悦的步伐奔向了并不存在的会场。

  独留温静舒:???

  罗俊眨眼没影儿。

  走廊上瞬间只剩下温静舒和沈渊两个人,静极了,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对站无言,着实尴尬。

  几秒钟后,温静舒清了清嗓子,悄悄呼了口气,终于打破沉默。她自认为非常镇定地说:“我来跟你说声谢谢,和抱歉。”

  沈渊盯着这姑娘,挑了挑眉。

  “谢谢你救了我。”温静舒说着,抬手指了指他的右胸位置,“……抱歉,害你受伤。”

  她说完,沈渊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几秒后,他自顾自低头,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摸了根塞嘴里。然后右手胳膊随便那么一扬,朝温静舒扔过去个东西。

  温静舒下意识伸手去接。接住了,定睛一看。

  是个打火机。

  绿色的,透明质。小卖部里一块钱一个最普通的那种。

  温静舒:?

  就在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对面漫不经心地丢来一句话,请冷冷拖腔带调道:“过来给我点根烟,我就接受你的道歉。”

  第4章

  “……”

  您还真大度啊?

  温静舒不可控制地抽了抽嘴角,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刚接过的打火机,既没有动作,也没有回话。只是用一副难以置信的眼神瞪着对面的背心拖鞋糙大爷。

  糙大爷咬着烟,靠着门,也不催促,就那么表情寡淡居高临下地瞅她。浅棕色的眸子里情绪不明。

  天高海阔,晨风轻柔。

  走廊上,一高一矮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僵立。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夹杂着人交谈的声音由远及近。温静舒下意识扭过头,见是两个身穿迷彩服的年轻军官,一个肤色黝黑,一个身形瘦高,应该是刚从办公区那边出来准备回宿舍。

  两人笑着说着话,一转眸,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沈渊——他们亲爱的、净身高直逼一米九、占据绝对海拔优势的沈大队长。

  “渊哥!”两人嗓音洪亮,乐呵呵地打招呼。

  沈渊看两人一眼,随口问:“休息呢。”

  “我们回来取个东西,交后勤那边盖章。”两人答道。说完正要回自个儿屋,一侧身一低头,这才终于瞧见和他们完全不在一个海拔线上的不才路人温静舒。

  两个年轻军官霎时明显一愣。

  舰艇上男人占九成,糙汉子成堆,他们见着小姑娘的机会少之又少,更别说这么漂亮水灵的了。便都忍不住多看了温静舒两眼。

  姑娘二十几岁的年纪,穿一条衬衣连衣裙,长头发,大眼睛,手腕纤细,双颊粉润,肤色白生生的,让他们渊哥的高大体格一衬,显得格外娇小可爱。就跟个娃娃似的。

  肤色黝黑的那位没忍住好奇,出声问:“渊哥,这姑娘是……”

  沈渊语气懒洋洋的:“‘奇安号’船员。”

  “哦。”

  温静舒见自己隐身失败,只好也客客气气地笑笑,说:“你们好。”

  “你好。”两人也冲她友好地点头。之后黝黑军官动了动唇似乎还想跟沈渊说什么,可话没出口便让瘦高个儿给制止。

  “你干嘛,我……”

  “话这么多,又不是啥要紧事,饭点儿的时候食堂再说。没见渊哥忙着呢么,没眼色!”瘦高个儿压低声,半推半搡地把小黝黑给弄进了宿舍。

  砰,房门关上。

  走廊上的空气再次陷入安静。

  又过了两秒钟,温静舒抿唇,捏打火机的纤细手指微紧了瞬,内心开始动摇——其实吧,点根烟,这要求似乎也算不上过分?

  更何况,对方昨晚还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自己……

  她琢磨着,好像也不是不行。

  温静舒给自己做了会儿心理建设,把眼一闭,把心一横,紧接着就捏着那枚打火机冷不丁往前迈出一大步,到了沈渊眼皮底下。

  两人的距离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骤然缩短。

  沈渊闻到了一种若有似无的香味儿,清新微甜。他微垂头,不动声色,从上往下瞧着她。

  姑娘脸蛋儿白生生的,晨光从侧边打过来,将她整张脸笼罩进一片浅金色的光影,轮廓朦胧柔和,皮肤白得几近透明。晶亮乌黑的眸从仰视的角度看他,双眉细长,睫毛浓密,一脸英勇就义豁出去的表情,看着滑稽好笑,有那么点儿孩子气,又有那么点儿勾人的况味。

  这边,温静舒深吸一口气吐出来,下定极大决心似的,蹭一下,摁燃打火机。

  姑娘颤巍巍的纤白右手,和一簇同样颤巍巍的小火苗一并给举到了沈渊唇畔。

  沈渊不动,咬着的烟晃了道半弧,盯着她。微弱火光映亮那副俊朗的眉目,眼神不明,浅淡瞳色竟比往日要深几分,灿若星海,不可见底。

  温静舒抿了抿唇,心跳有一瞬的失序错乱,定下神,很快又恢复如常。

  不知过了多久,

  沈渊盯着她,一侧头,吹灭了火,又猛然弯腰朝她贴近。

  强烈陌生的男性气息兜头袭来。

  温静舒睫毛颤动,心一慌,第一时间便无意识地往后退离半步。

  沈渊挑眉,把她的慌乱失措和退避逃离一丝不落地收入眼底,勾勾嘴角,自嘲似的嗤了声。然后伸手从温静舒手里拿回打火机,懒洋洋地直起身子。

  “突然想起来,”他眉目敛着,漫不经心地说,“罗俊让我戒烟半个月。”

  温静舒:“……”

  所以,刚才让她点烟纯粹是心血来潮逗她好玩儿?

  突然想起来个屁啊。

  温静舒默。

  不等她这边有什么回应,沈渊已扭过头自顾自踏着步子进屋了,没什么语气地给她撂下句:“没其他事儿就回吧。”

  温静舒抬眸看向那人的背影。

  须臾,她再次开口,轻声郑重道:“沈渊,谢谢你。”

  沈渊闻言,脚下步子微顿了下。须臾,他慢吞吞地说:“职责所在,温小姐不必在意。”头都没回,冷淡平静。

  惊魂一梦。从“奇安号”被海盗劫持,到蛟龙突击队紧急受命营救任务,再到一众船员成功撤离,登舰,一切都只发生在短短一天的时间内。

  这天吃完午饭,温静舒见到了杰斯和詹妮弗等人。

  刚经历一场生死浩劫,脱险后的众人都显得心有余悸惊魂未定。叫杰斯的非裔大男孩满眼的红血丝,难掩自己激动的情绪。他坐在椅子上,有些哽咽地用英语对温静舒说:“Sue,我的朋友,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上帝保佑。”詹妮弗也红着眼眶过来抱了抱温静舒,哭着说,“我以为我们都会死,那些海盗实在太可怕了……他们简直是从地狱来的魔鬼,拿着枪,凶神恶煞,告诉我们谁反抗谁就会被剁碎了扔进海里。Sue,我真的以为我们都会死在那儿……”

  温静舒回抱詹妮弗,安抚地拍拍这个姑娘的肩,“都过去了。别害怕,都过去了。”

  “多亏中队!”杰斯抹了把脸,道,“如果没有他们,我们现在肯定已经是几十具冰冷的尸体……感谢上帝,感谢中国海军。”

  几个死里逃生的年轻人聊着天,互相安慰互相鼓励,平复着情绪。

  这时温静舒猛地想起什么,皱起眉说:“糟了。”

  詹妮弗狐疑:“怎么了?”

  “我的行李……我的所有东西都还在‘奇安号’上。”温静舒的电脑里存着她的所有稿件和工作资料,相机里也都是Vlog素材,如果遗失,对她来说将是非常巨大的损失。

  “别担心。”杰斯说,“刘舰长已经派海军战士去‘奇安号’附近侦查了。如果海盗已经离开,他们会直接把我们的所有行李都带回来,如果那些海盗还在,他们会武力对那些海盗进行抓捕。”

  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左右,战士们从“奇安号”上把所有船员的行李都搬回了舰艇。

  经历过几番激烈的枪战和打斗,大家伙的行李或多或少都有些丢失或损坏。温静舒算是幸运的,她除了一个装衣物的旅行袋不翼而飞外,电脑和相机都还完好无损,里面的文件也一个没丢。

  一大堆箱子袋子被堆在了舰艇甲板上,供获救船员们认领。

  温静舒在人堆里跑来跑去东张西望,找到自己的电脑和相机后终于长舒一口气,正要抬头跟身旁的外国友人说什么,忽然余光一瞥,瞧见了道人影。

  海鸟飞过,浪声依稀,即将西沉的太阳将整片海域染成了一种和煦的橙。

  温静舒在夕阳海风里抬头望,一眼竟没把那人认出来。

  或许该换个更准确的说法——她这回没敢认。

  沈渊那厮着实长得太招摇了。

  一双略微狭长的桃花眼,深邃如海,一眼望不见底。鼻骨高而挺,好看的唇总是习惯性地微抿着,整副五官分明英俊逼人,偏无端端透出种风流薄幸又格外性|感撩人的调调。他斜靠着军舰的栏杆,身着海洋蓝迷彩作战服,领上二毛一,军装笔挺,不怒自威。眼神非常冷峻淡漠,听身旁战士说着什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斯人斯景,堪称一幅画面。和几个钟头前穿背心趿凉拖的糙爷们儿八竿子打不着边。

  温静舒不由眯了眯眼。

  她抱着自己的电脑和相机一本正经地观望了会儿,不由心生感叹:能镇得住堂堂沈大佬那身凌厉阴狠邪痞劲儿的,估计也只有这身军装了。

  谁能想到,当年所有人眼中乖戾跋扈无恶不作的暴戾少年,在漫长岁月的洗礼中,长成了一名光辉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

  啧。

  世事真是无常。

  第5章

  温静舒从没想过会再见到沈渊。

  还是以这种主旋律电影情节式的相遇方式。简直了。

  看着不远处穿一身挺拔军装的高个儿男人,温静舒眼神闪烁了瞬,不知想起什么,竟呆呆有些出神。

  突的,一道清亮悦耳的女声从背后响起,夸赞道:“你穿这裙子可真好看!”

  温静舒闻声,飞远的思绪连同三魂七魄一道归位,回过头,瞧见一位身形挺拔的年轻姑娘。姑娘的年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扎马尾戴军帽,和军舰上的其它军人一样穿着中国海军男女统一的迷彩作战服,素面朝天,肤色微深,但笑容阳光,英姿飒爽,有种淳朴又自然的美。

  温静舒愣了下,有点茫然,但还是很礼貌地冲军装姑娘笑了笑,“谢谢。请问你是……”

  “我叫程英。”姑娘介绍自己,说道,“你刚被沈队带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我俩身高体型差不多,沈队就专程找我借了干净衣物让我帮你换上。”

  “原来是这样。”温静舒明白过来,连连道谢,“真是太麻烦你了。多谢。”

  程英爽朗一摆手,“谢什么。这裙子我不常穿,你不嫌弃就好。”

  两人寒暄几句,随后便听见有人喊:“小程!科长叫你!”

  “欸来了!”程英拔高音量应了声,转过头来冲温静舒笑,说:“那我先忙去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到106宿舍来找我啊,甭客气。”

  温静舒笑着点头,嗯一声,朝程英挥挥手目送那姑娘离去。

  天色逐渐暗下来。

  获救的“奇安号”船员们大多都领到了自己的行李,很快散去,没过多久甲板上就只剩下三三两两几个船员。温静舒陪着詹妮弗找到她的黑色行李箱后准备一道离去,转身刹那,她无意识地回头往某个方向望了眼。

  詹妮弗见状也跟着探首瞧,用英语问:“怎么了?在看什么?”

  温静舒没答话。

  一个高高的人影侧对着她们,正在和几个同样着作战服的青年说事情,眉目如画,侧颜轮廓英俊又冷峻。

  詹妮弗拍拍脑门儿,“这位军官我非常有印象。就是他折返回去救的你!”说着顿了下,忍不住压着嗓子小声嘀咕,“长得真好看,就是性格好像不太好相处……”

  温静舒把嘴一瘪,老太太似的啧了两声,自言自语:“何止是‘不好相处’。”

  詹妮弗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温静舒笑,收回目光,“走,放了东西吃饭去。”

  当天晚上,军舰驶离了亚丁湾,平平稳稳向我国亚城军港返行。奇安集团的采购计划因特情而不得不终止,温静舒和其它船员们一道待在了舰艇上,由中国海军护送回国。

  晚饭后,詹妮弗和杰斯几人要开一个奇安集团内部的紧急会议,温静舒这个集团外部人员乐得清闲,索性翻出还剩下的几包冷吃兔,打开了电脑。

  移动鼠标,随手点进图库。温静舒有随手截图的习惯。有时工作忙来不及刷评论,就会把B站弹幕区和评论区全屏截下来存进电脑,闲暇的时候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几个大字:整容把脸整僵了吧。

  温静舒大口吃东西,滚动鼠标往下滑。

  一朵小白花:换场这么单薄还好意思认证自己是旅游up主啊?也是呵呵。

  琪琪要努力呀:这换场还叫单薄?难道要给你换个东海龙宫出来?

  大白兔的小梦想:舒舒加油!很喜欢你的视频!

  唯一豆奶:做自己喜欢的事,风言风语不理就好。

  用户2365478:啧啧,成天发些尴尬游记和美化到妈都不认识的自拍,让一群脑残粉惯得真以为自己是网红了似的。今晚biss。

  翘尾巴狼:?红字嘴巴这么毒生活是多苦?举报了。

  ……

  温静舒脸色如常,换了个坐姿,看评论下兔子,看得认认真真吃得津津有味。

  看完最后一张存图,最后一块冷吃兔也下肚。她满足地拿纸巾擦了擦嘴,扭头一瞧,见今晚海上倒是呈现出了极难得的好天气,一轮圆月挂在头顶,周边繁星点点,拥月闪耀,海面上也缀入星月的光,教人生出种爱丽丝误入仙境般的错觉。

  温静舒观望了会儿,抱起电脑出门。

  舰艇上的空间很大,虽都是军事管理区不可随便走动,但办公区与生活区是完全分隔开的。温静舒哼着歌慢吞吞往外走,准备找个好地方拖把椅子坐下来边欣赏海上月色边写稿子。

  经过某处时,却忽闻一阵人声。

  她抬起头,循声望过去,只见数米远外是男子澡堂,几个年轻男人似乎刚洗完澡,正聚在一起一起晾晒刚洗好的衣物。

  战士们身着全军统一男女同款的作训服,暗绿T恤深蓝短裤,唯独一人与众不同——那位仁兄穿的是他登场后已经第二次出镜的军用白背心,胸口缠纱布,臂肌紧实饱满,双腿修长有力,个又高,人又帅,在人群里招摇打眼得很。

  不是沈大爷是谁。

  温静舒鬼使神差就停下来了。她抱着电脑没再往前走,只是站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不远处。

  看来对这位兄弟对白背心很情有独钟啊。

  不过,胸口有伤还洗澡?

  温静舒脑子里莫名其飘出来几个烫金大字:死猪不怕开水烫。

  一群汉子说说笑笑。

  这边厢,沈渊察觉到什么,余光往某个方向淡淡瞥了眼又收回,咬着烟,懒懒洋洋地听小杜何伟几个胡侃鬼吹。偶尔勾起嘴角笑一下,漫不经心,整个人分明懒散寡淡,又矛盾地透着股教人难以靠近的冷漠性|感和匪气。

  温静舒那头观察一阵,发现这男人和高中时候比,貌似也没怎么变。

  那骨相,那眉眼,往人堆里一扔,万里挑不出一的精致。

  或许唯一的变化,便是十年军旅生涯的岁月沉淀,让他的目光少了几分狠戾桀骜,多了几分沉稳又慵懒的静。像两口沉了太多故事的古井,难再起波澜。

  就在温静舒走神的当口,小杜何伟几个战士已经晾完衣服回自个儿宿舍了。

  温静舒注意到其它人都走了,这才回神,干咳两声挠了挠脑袋,也准备撤退。谁知就在她转过身子,连脑袋都还没跟上身子旋转角度的前一秒,一把低沉嗓音冷不丁响起来:

  “怎么,看上瘾了?”

  温静舒正在往回转的身子突然卡住。

  “……”?

  长这么帅不让看,你脸开过光?

  一秒钟过去,两秒钟过去……

  空气就这样足足安静了三秒钟。

  都是认识的人,掉头就走好像有点儿太不礼貌。没辙了。温静舒默了默,只好在在心里默默比划了个“阿门”,走过跟沈渊打招呼。

  近了。

  她挤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挺巧啊沈队。”

  沈渊扭头侧目,视线穿透夜色和海风直勾勾地落在温静舒身上。

  这姑娘身条子纤细,脸盘子小而微圆,不知是月光太强还是她肤色太透,沈渊几乎能看清那段儿小脖子上淡青色的血管线条。

  看着细软娇弱,脆得很。

  沈渊视线扫视,在温静舒身上打量了几圈儿后把眼神收了回来,单手拿起脸盆,没什么语气地说:“一姑娘家家,大晚上别到处瞎晃。”

  温静舒随口回过去,音量不大,嘀咕般:“这里又没有坏人。”

  话音刚落,沈渊身形微微顿了下,停半秒,忽而转身朝她走过来,又在距离她半步远的位置站定。瞧着她。

  “……”温静舒不知道这人要干什么,只好仰着脖子有些警惕又有些茫然地同他对望。乌黑的眸浸满月色。

  头顶天空忽然有飞鸟掠过,翅膀扑打的声响与海风海浪交织在一起。

  忽的,沈渊弯腰俯身朝她贴近过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温静舒感觉到有一股微凉的呼吸从她耳垂扫过去,带着清冽又撩人的烟草味。

  与此同时,海风的味道,男人身上清爽阳刚的皂荚味,一股脑猛地窜进她鼻子。

  “坏人是没有。但是,”沈渊嗓音低沉而平静,慢悠悠的,说着顿住,目光意有所指往下一滑,扫过姑娘及膝睡裤下露出的两条白生生的纤细腿肚,懒懒一挑眉,调子慢条斯理地拖长:“有男人。”

  第6章 

  沈渊是个挺矛盾的人。说矛盾,倒不指其它,完全是他给人的印象和感觉。

  他面无表情时冷漠沉郁不近人情,军装往身上一套,是牛鬼蛇神避之不及的浩然正气,奈何此人的骨相着实特别,风流冷硬又极具攻击性,脱了军服,整个人便犹如解开了某种封印符咒,桀骜不驯,张扬乖戾。

  譬如此时。

  他凑近了跟她说话,音量低低的,调子漫不经心懒散随意,左边嘴角往上牵起道很轻微的弧,形成一个叫做“似笑非笑”的表情。

  看着着实不像好人。

  温静舒站在原地都忘了躲,有点呆呆地瞪着沈渊嘴角那道微弧。

  跟人说话时,嘴角会习惯性地往上勾那么一勾,像是挑衅,又像是嘲讽。这是沈渊一直以来的习惯。

  这个念头蹦出来的瞬间,温静舒略感惊讶。她在今天之前从不知道,时隔十年,自己脑子里为数不多的那些关于“沈渊”这个名字的记忆,竟如此清晰。

  走神当口,他已经直起身子准备离开。

  海风带着丝丝寒气吹过来,温静舒缩了缩脖子。下一瞬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的,冲着那道高高的背影就突然问了句:“你们单位在哪儿呀?”

  沈渊步子再次顿住。

  今晚上第二回半道被叫停。背对后头的姑娘,夜色下,沈渊还是那副散漫冷淡的表情。单手端着脸盆站了一秒,而后伴随着一声“哐”,把盆子随便撂上了旁边的一个架子。

  温静舒看见脸盆里的洗发水瓶子倒在了香皂盒上。

  又看见沈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低下头,拿手圈住火点烟。点着了,火星子闪了闪,白色烟雾升起来,熏得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沈渊从烟雾里瞧温静舒一眼,动动下巴,“想聊会儿?”

  这话轻描淡写,听不出什么情绪。温静舒顿了下,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有点唐突,便又干巴巴地笑笑:“我就随口问问……你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沈渊盯着温静舒,一时没出声。

  这姑娘穿着分体式的睡衣睡裤,外面披了件薄薄的米色外套,又一阵风吹来,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两只手无意识地交叠对搓了下。

  片刻,沈渊抽了口烟,冲她勾手,随口说:“过来。”

  温静舒:?

  温静舒不解,很茫然地“啊”了声。

  “过来。”沈渊重复一遍,仍旧不夹杂任何情绪。

  温静舒只好抱着电脑过去,走近几步站定。

  沈渊明显对她现在站的位置还是不满意,夹烟的那只手点了点自个儿右边的某处,说:“站这儿。”

  温静舒一头雾水地照做了。站到他右侧之后微微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风从北方来,她刚才站的地方是风口,周围没什么遮挡物,站过来之后风便被沈渊的高大体格给挡完了。

  这一发现令温静舒有些感慨。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沈大佬不禁实现了从一个“问题不良俏少年”到一个“铁骨铮铮帅军官”的华丽蜕变,还变得乐于助人。实在让人感动。

  “南城。”沈渊淡声答道。

  “……哦。”温静舒回神,点点头。答完这句之后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又说,“我之前听你们学校的人说,你高中毕业之后提前批次被海工大录取了?”

  “嗯。”

  “哇!好厉害。”

  “过奖。”

  “在部队这么多年,一定很辛苦吧?”

  “还行。”

  “我大学读的新闻专业,现在是记者。”

  “我知道。”

  “……”

  一问一答,委实尴尬。

  太特么尴尬了。

  温静舒觉得自己一定是吃错了药才会突发奇想来找这位大佬闲聊——她平时明明挺活泼健谈,此时却彻底败在了沈·聊天终结者·渊手下。

  两人没扯上几句,温静舒就彻底不知道能继续说什么了。又和沈渊乱七八糟东拉西扯了会儿后,她选择了以万能结束语来终结这段死亡尬聊。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温静舒干巴巴地笑了笑,客气说:“等什么时候你回云城了,我请你吃饭。”

  沈渊垂着眸,掐了烟,轻描淡写地说:“我下个月休假。”

  温静舒:?

  就在她还没来得及消化大佬这番金口玉言是想传达出什么深奥含义的时候,沈大爷又来了句:“181XXXXXXXX。”

  温静舒:“?”

  沈渊侧目,视线落在她白皙的面容上,懒洋洋地挑了挑眉,“不是要请我吃饭么?我的号,记着。”

  “……”

  您老人家还真不客气啊?

  温静舒足足静默了两秒钟,才点头:“好的,记下了。再见,晚安。”然后就抱着电脑默默转身走了。

  沈渊目送姑娘的纤细背影离去。

  她个子不高,身材却很匀称,腿身比例尤其好看,抱着电脑走在夜幕里,一头黑色长发被海风吹得轻轻翻飞。忽然,姑娘脚下被什么给绊了下,纤细身板儿一阵摇晃,忙忙慌慌张张地扶住墙,站稳了。

  似乎怕自己的窘态被看见,她又转动脑袋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似乎放下心,暗搓搓地拍了拍胸口。最后拐过一个弯儿,消失于他视野。

  傻里傻气,和以前一样笨。

  沈渊自嘲似的嗤了声,咬玩着烟蒂吸完最后一口,掐了烟,扭扭脖子,端起脸盆把洗脸帕往肩膀上一甩,没什么表情地回身走了。

  沈渊海工大毕业,正经军校出身,现服役于中国海军特种大队蛟龙突击队,和海军舰队属于同一军种下的两大单位,并不是军舰上的常驻人员,这回只是因临危受命执行“奇安号”营救任务才暂居军舰,属出差性质,因此舰艇上并没有沈渊的常住宿舍。

  后勤部给蛟龙突击队的数名队员安排了几间宿舍,两人一间。沈渊跟何伟住。

  宿舍区没外人,一群小伙子性格大大咧咧,关系又好,晚上睡觉几乎没人锁门。沈渊推开门,随手把脸盆放旁边的脸盆架上,回身便瞧见何伟一脸笑意地躺床上,一手拿素描本,一手拿铅笔,正勾勒一副女孩儿人像。

  沈渊拿毛巾擦了把脸,走回桌子边上倒水喝。

  “哟,渊哥回来啦。”何伟那头瞧见沈渊,当即撂下笔,八卦兮兮地贴上去,“情况如何?”

  沈渊瞥他一眼。

  “都自家兄弟。”何伟伸手拍了沈渊一下,压低嗓子:“有情况了可不能藏着掖着啊!说说,那小姑娘是谁?难不成,老相好啊?”

  沈渊一脚踹这小子屁股上,“闲得发慌。”

  何伟“哎哟”一声捂着臀蹦起来,疼得呲牙咧嘴,“干嘛啊哥,我说什么了你就踹我……”不满地低声嘀咕,“实在不想说就不说嘛……你不说我们也看得出来,你和那姓温的姑娘绝对认识,而且肯定不是寻常关系。”

  沈渊眉峰一挑,皮笑肉不笑。

  这回何伟躲得快,嗖一下钻回被窝捂严实了。

  整个屋子里有数秒钟的安静。

  然后,

  “就一老同学。”

  被子里的何伟隐约听见这么句。

  何伟愣了下,掀开被子坐起来,狐疑:“普通同学?不能吧。”就你看人姑娘的眼神儿,跟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吃肚子里似的,鬼才信你是普通同学。

  沈渊坐在椅子上,两条大长腿以一种非常放松随意的姿势岔放着,摸出烟盒,一看,没烟了。半支起身从桌面上拿了另一盒玉溪,边往嘴里塞烟边含混不清地回了句:“屁话多。”

  何伟切了声,见他不想提,也就不问了。

  烟点燃。

  沈渊往床上一趟,胳膊垫脖子底下,面无表情地往天花板吹了口烟圈。

  何伟扭头看他,冷不丁又道:“之前,见到吉拉尼了?”

  沈渊脸色冷淡眉毛都没动一下,嗯了声。

  “真有你老沈的。”何伟摇摇头,“四年前你废了那厮一只眼睛,当时邱浪跟我说你折回去救人的时候,我可真替你捏把汗。吉拉尼可做梦都想杀了你。”

  沈渊没什么反应。

  “四年了啊。都又四年了。”何伟说着,眼底的戏谑笑意已不见了踪影,感叹似的,“有时候一晃神,觉得当兵的这些年跟做梦一样。太快了。”

  沈渊静默好一会儿,看他:“什么时候走?”

  “九月。”何伟笑着,却突的红了眼眶。他十八岁当兵,已经调完了四期士官,家里姑娘贤惠懂事,把他爹娘当自个儿亲爸妈照顾,他实在舍不得再让姑娘等下去。

  这个即将退伍的战士咧嘴,露出满口白牙,“女朋友等我回去结婚。”

  沈渊笑,“记得给我喜糖。”

  “必须的。”何伟沉声,“渊哥,这么多年,谢谢你。”

  沈渊给何伟丢了只烟。

  屋内静默好一阵。

  “不过渊哥,你那老同学长得真好看。”何伟用烟搔搔耳朵,换个轻松些的话题,冲沈渊兴冲冲地笑,“她是不是单身啊?我有个兄弟,个高人帅,是搞证券的,也在云城工作,不如你帮着给介绍一下?没准儿以后……”

  话说着,沈渊陡然出声,打断道:“老何。”

  何伟:“咋了?”

  沈渊撩起眼皮看过来。

  目光相触,何伟竟突的一愣,看见沈渊眸色瞬间冷下三分,像被人跨过楚河汉界侵犯进他的领地,那目光难以形容,阴沉冷漠不近人情,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别啊渊哥,我就开个玩笑闹着玩儿。”何伟连忙摆手,“您甭拿这眼神瞅我。”

  沈渊垂眸往烟灰缸里抖烟灰,一扯唇,笑意丝毫不达眼底,不抬眼,慢条斯理地说:“别拿温静舒这姑娘开玩笑。我听不惯。”

  第7章

  温静舒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

  海上的夜晚温度低,但屋子里四面是墙,把风一挡,寒意也就被驱逐了个干净。温静舒还有轻微的低烧,不严重,不用再挂点滴,因此她从罗俊那儿领了些药之后便从医务室搬出,住进了舰艇后勤部专门给撤离同志腾出来的军官宿舍。

  军官宿舍统一是两人间。温静舒的舍友是“奇安号”上的另一名员工,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中国小姑娘。

  屋里黑漆漆一片,灯没开,舍友的床铺也叠得整整齐齐,明显还没人回来过。

  温静舒反手关上门,脱了外套,把电脑塞进电脑包,然后坐上床,半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

  军舰上不能使用手机。从“奇安号”被劫持到现在,她没有跟外界取得过任何联系。她猜测国内或许已有媒体报导了“货轮遇袭,在中国海军的营救下平安脱险”这个重磅新闻,又或许,这个消息呈完全封锁状态。

  其实封锁了消息更好。这样,一众船员的亲人朋友便不用担惊受怕坐立难安……

  温静舒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思索着,忽而抬手,轻轻盖住了额头。

  她想家了。

  准确的说,是她想姥姥了。

  温静舒的家庭关系并不和睦。她的父母在她六岁时因感情破裂离异,而后,昔日的恩爱夫妻为争夺孩子的抚养权闹上了法庭。温父温母一个是科级公务员,一个是国企小领导,经济实力和社会影响力都相当,最终,法院根据温静舒的意愿,把她判给了温母。

  小朋友总是更亲近母亲。

  小时候,小静舒很黏温母,那时候,妈妈的奖励和夸赞就是她认真学习用功读书的最大动力。但又一变故发生在温静舒十岁那年——温母和一个同为离异的中年男人结了婚,重组了家庭,并很快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

  弟弟出生后,温母又要工作又要照顾两个孩子,忙不过来,便将小静舒送到了她姥姥家。

  温静舒是跟着姥姥姥爷长大的。

  至于妈妈这个词,温静舒觉得是生疏的。她有时甚至觉得,妈妈继父和弟弟,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她像个多余的。

  温静舒闭眼躺床上,思绪乱飞,细白食指勾着钥匙环一转一转地甩圈,左三圈,右三圈。转着转着想着想着,困意袭来,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中她又回到了姥姥姥爷住的那个老院子。她又看见了盛夏的阳光,支出许多枝干树桠的梧桐树,斑驳细碎的光影,和站在老院砖红色矮墙下,满身戾气的桀骜少年。

  温静舒很早就认识沈渊。

  至于具体“早”到几时,她十分严谨地觉得,尚存在一些争议——

  温静舒刚初升高、入读云城一中没几个月,便听说隔壁学校出了个“狠人”。传说里说,那狠人是隔壁十七中的校霸,生得三头六臂,长得青面獠牙,性格冷漠自私阴狠残忍,打架斗殴,无恶不作,是出了名的问题学生。

  一中是云城数一数二的重点中学,师资力量雄厚,校风优良,本校学生个个勤奋自律,以考上好大学为己任,学校里连只校狗校猫都没有,更甭说什么“校霸”了。大家听都没听过还有这么个称号。

  在此背景下,隔壁家那位“狠人校霸”的故事便越传越多,也越传越离谱。

  温静舒就这么被“狠人校霸”的传奇故事熏陶了整整两年半。而她真正撕破传说的面纱,见到那位“狠人校霸”本尊,是在高三下期的某一日。

  那天她下了晚自习离开学校,正沿着一条小街往公交车站走,忽然瞧见不远处的一家锅盔店门口围了一群人。十几二十个,染发的染发,抽烟的抽烟,有的穿职高校服,有的穿虎头紧身衣,吊儿郎当站没站相,一个个就差往身上挂个“我是混混”的红字招牌。

  那家锅盔味道不错,温静舒经常光顾。因此她有点沮丧——原还打算着趁路过,买两个回去当明天的早饭。

  少年时代的是非善恶太过分明,好学生与问题学生之间隔着一条银河似的鸿沟,存在于人的精神世界,永远无法跨越。

  温姥姥和温姥爷都是知识分子,温静舒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便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绝不可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她自然对混混集会不感兴趣。

  那时温静舒摇头感叹了下这帮小伙子“审美堪忧”,也不买烧饼了。准备离去。

  就可在扭头的当口,她眼风一扫,瞟见了“万花丛中一点白”。

  锅盔店的路边摊上敞腿坐了个男生,正低着头,拿筷子就烧饼吃稀饭。和那些打扮得花里胡哨奇形怪状的混混不同,他身上的校服规规矩矩,也干干净净,垂着头,短发利落干脆,露出一截修长漂亮的后颈线条,皮肤也白白的。

  温静舒看见男生校服背后的印字是“云城市第十七中学”。

  敢情是隔壁邻居。

  她当时想,嗯,光看这后脑勺、手指、大长腿,这邻居脸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后来等这人真的抬起头,温静舒满脑子就只剩下“卧槽”二字了。

  温静舒起初以为邻居和那些非主流是一伙的,围观一阵才发现,邻居是与非主流大队对立的另一阵营。并且,邻居阵营只有这位帅美人邻居唯一一个。像个孤儿。

  就在温静舒心头打鼓,替她孤儿邻居捏一把汗的时候,大战已经开始。

  孤儿邻居赢了。

  面对这样出人意料的结局,温静舒瞠目结舌之余,忍不住在心里啪啪鼓了鼓掌。

  非主流军团出师未捷,很快就怂不拉几地作鸟兽散去。锅盔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剩路边摊的小桌子前还坐着刚刚大战群雄的大哥——他还剩半个锅盔半碗稀饭没吃完,正安安静静接着吃。

  这个问题少年还挺不浪费粮食的……还算有公德心。

  温静舒胡乱思索着,走过去买锅盔。

  付钱时却遇到了困难。温静舒手上只有一张整的,老板也没有能找开的零钱。

  就在她准备眼巴巴认命放弃两个锅盔的时,一只干净修长的大手从后边伸了过来。手指间还夹着一张十块钱的纸币——

  “加她的,一起了。”背后响起一嗓子。调子漫不经心,低低的,慵懒而冷淡,声音很好听。

  温静舒先没反应过来,愣半秒后大为惊讶,唰一下回过头有点震惊地看向隔壁学校的邻居。一双清澈的眼瞪得大大的。

  邻居个子非常高,垂着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温静舒舌头有点打结,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不太确定地问:“你认识我吗?”难道是熟人,她记性差得连认识的人都不记得了么?

  邻居说:“不认识。”

  温静舒:“……”

  温静舒汗颜,静默几秒,心想那你为什么帮我给钱。忙忙道:“不用了不用了,这怎么好意思……。”

  邻居浅棕色的桃花眼盯着她,轻轻挑了下眉,语气不明:“认识你,就能帮你?”

  “……”这个逻辑虽然很奇怪,但是,好像又听不出来究竟有哪里不对?温静舒被问住了,一时来不及回话。

  “你叫什么名字。”

  她老老实实回答:“……温静舒。”

  “温静舒。”邻居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懒洋洋地说,“我是沈渊。”

  温静舒:“……”

  温静舒:“……???”

  温静舒整个人都被这神奇的偶遇给惊到了。说好的三头六臂呢?说好的青面獠牙呢?说好的五大三粗腰比水缸还浑圆呢?

  传说里可没说他长得这么好看。

  沈渊那边等了会儿,温静舒还是没反应。他抬了抬下巴,眼神直勾勾落在姑娘脸上,“沈渊,叫一遍。”

  好学生一贯是不和问题学生来往的。

  温静舒微窘,干巴巴地笑了下,只能硬着头皮当交个新朋友,“沈渊,你好。”

  沈渊伸手把钱递给锅盔店老板。

  温静舒觉得不好意思,还想阻止,他却漫不经心地说了句,“现在认识了。”

  温静舒:“……”

  锅盔店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大叔。大叔全程将两人的言行举止收入眼中,接过钱笑笑,好心建议,说:“姑娘,你不想占人便宜,这钱就算你借他的呗。一共三块钱,改明儿抽个时间还回去不就得了。”

  嗯?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温静舒听了点点头,迟疑半秒,转头看沈渊,白皙面容试探性质地漾开一抹浅笑,道:“谢谢你了同学。这钱算我借你的,明天我就给你还过去。”

  当年初见,少年似笑而非,浅棕色瞳孔比夜空中的星更亮。

  片刻。

  他嘴角挑起个玩儿味的弧,“行。”

  第8章

  温静舒一贯秉承着“诚信做人”这一精神理念,当年,她第二天下了晚自习就找沈渊还钱去了。

  普通高中和重点高中最大的差距就在生源上。十七中这所学校比职高中专好那么点,但跟抓了几十年“校风校纪”的一中根本没法比。

  温静舒背书包、扎马尾、穿一身规规矩矩校服的模样,和十七中那些校服领子开到锁骨、化着烟熏妆的早熟少女明显画风有别。很快,一些吊儿郎当的不良少年注意到了这个站在十七中校门附近,模样乖软漂亮,穿“好学校”校服的小姑娘。

  有人叼着烟过来,不怀好意地跟她搭讪:“小美女找人啊?”

  温静舒被劣质香烟的烟味儿熏得微微皱眉,站远了点,没什么反应,不搭理这些人。

  “哟,还不理人呢。”不良少年们嬉皮笑脸,其中一个见她漂亮,接着问:“小美女有男朋友没?”

  “肯定没有啊。”一个骑在自行车上的耳钉哥接话,抬高音量,故意想引起旁人注意似的吆喝:“人家一中的,好学校抓早恋!”

  几人找着了新乐子,哈哈大笑。

  温静舒抿抿唇,没有出声。她长了张人畜无害的脸,却不是任人揉捏的包子性格,从前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所谓的“问题学生不良少年”,这回一见,发现这类群体比她想象的还难以理解。

  她气不过,正想回嘴怼些什么,一阵机车引擎声却从远处突兀响起,轰一下驶近。

  温静舒视线转过去,看见几步远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摩托车,黑色,有些旧了。一个穿十七中校服、戴头盔的男生跨坐在上头。一条格外惹人注目的大长腿踩地上,把车停稳。

  沈渊就这样沐浴着众人的注目礼,慢悠悠地取下头盔,慢悠悠地把头盔往手柄上一挂,慢悠悠地迈着步子面无表情走到了温静舒和几个混混少年的面前。跟吃了晚饭出来遛弯儿的老大爷似的。

  一众不良少年这时大概也明白点什么了。之前那个为首的耳钉男清清嗓子,有点尴尬地打招呼,“渊哥,这你朋友?”

  “滚远点。”对方回过来这么一句。

  耳钉哥:“……”

  沈渊走过来,没搭理其他人,只直勾勾盯着这个和周遭格格不入的小姑娘。动动下巴,“等我呢?”

  温静舒愣了好几秒才“啊”一声,把手里捏了大半小时的三张一元纸币递过去,“还给你,谢谢啊……再见!”说完没再跟沈渊闲聊,转身忙颠颠地走了。

  行出大约一百米,她顿步,悄悄往身后看了眼。

  沈渊正在和那个耳钉男说话。隔得远,温静舒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沈渊的表情冷漠寡淡不太耐烦,眼底结着一层阴冷寂的霜,散漫却难以靠近。旁边的耳钉男却一副很怕他的样子,不住赔笑脸,掏出根烟递过去,又举着打火机想给他点烟……

  那时,十七岁的温静舒忍不住瘪了下嘴。

  天下乌鸦一般黑。

  这人除了长得帅点,和其它混混没什么区别。

  ……

  梦境断断续续。

  温静舒半夜的时候被渴醒,迷迷糊糊地起床倒了杯水喝。舰艇夜间停泊休息,透过窗,她看见海面上方的天空布满繁星。

  温静舒怔怔出神。

  她忽然发现,自己或许从没认识过真正的沈渊。

  经过近十五日的海上航行,搭载着22名“奇安号”船员的中国海军“194舰艇”终于于7月30号的下午平安抵达亚城军港。

  码头上人山人海,围满了前来接亲人回家的群众和各路主流媒体。

  军舰上。

  “砰砰砰”,詹妮弗和杰斯背着自个儿的硕大旅行包敲响了温静舒所住的宿舍门。漂亮的拉丁美籍姑娘难掩内心激动喜悦的心情,笑盈盈地问门内:“Sue,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过了几秒,房门被人从屋内打开。

  温静舒一手拉行李箱,一手扶了扶挎在肩上的包,冲两人笑笑,“走吧。”

  三个年轻人一同走上甲板。温静舒抬眼看,只见身着迷彩军服的战士们已集结完毕整齐列队,形成海岸线上最美的风景线。一众“奇安号”船员们也都拎着自己的行李从宿舍里出来了,大家伙说说笑笑,谈笑风生,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灿烂笑容。

  一个约莫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甚至红了眼睛。他激动地走近一名海军小战士,拉起小战士的手,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不住地道:“谢谢,小伙子,这段日子真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大叔,您千万别这么说。”小战士腼腆地笑笑,“保卫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本来就是我们的天职。”

  这一幕落在船员们眼中,瞬间在众人心里激起了千层浪。大家也纷纷上前,跟这半月以来与自己相熟的海军同志道谢道别。

  刘建国背脊笔直地立在距离队列几步远的位置。这位上校军衔的舰长一贯严肃冷毅的面容也不禁流露出了动容之色。

  边儿上,一个年轻干事踟蹰了会儿,上前几步,低声有些为难地提醒:“舰长,送船员离舰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整,还有两分钟就三点整了,这……”

  刘建国摆摆手,叹了口气,“再等等吧。”

  干事明白过来,点点头不再催促。

  数米远外。

  杰斯性格开朗阳光,中文说得也很流利,在舰艇上的这半个月,他认识了好几个和他一样喜欢球星科比的士官。都是群年纪相仿的大小伙,虽职业不同,国籍有别,但仍相处得十分融洽。

  此时,杰斯正挨个儿拥抱自己认识的中人朋友,并诚挚地祝他们好运。

  温静舒找了程英道别。这位英姿飒爽的女军人性子直率待人真诚,在她登舰后给予了她很多帮助,温静舒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姑娘。

  说完话,温静舒站到了一旁。。

  突的,边儿上的詹妮弗反应过来什么,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温静舒一下,“诶。”

  温静舒:“怎么?”

  詹妮弗好奇,用英语道:“我记得你不是也认识一个军官吗?那个长得特别帅的。怎么不去跟他道别?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人家好歹救过你一命,去道个别吧。”

  “……”

  温静舒没应声,视线又一次扫过队列中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有点沮丧地叹出一口气。那个人不在舰艇队列中——事实上,从今天起床到现在,温静舒都没有再见到过沈渊。

  或许是因为蛟龙突击队隶属海军陆战队特种大队。他不是舰艇上的人,自然也就不会出现在眼前的队列中。

  又或许是因为码头上聚集了太多媒体和记者,特种部队的人身份特殊、密级太高,本就要避开这类场合。

  蛟龙突击队的数位年轻特种兵,没有一个现身。温静舒觉得可惜。他们也是大家最想郑重道谢的人。

  以后都不会再见了吧。

  时隔十年的重逢,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

  盛夏的亚城温度灼人,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头顶,晒得温静舒脑子懵懵的,迷迷糊糊,思绪乱飞。又站了会儿,她觉得胸口有些闷,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扭头跟詹妮弗说了句“等我两分钟”之后便留下行李箱去了洗手间。

  甲板那头还能听见人声,大家伙和子弟兵们像有说不完的话。

  温静舒站在洗手池前定下神,掬了捧水洗脸。微凉的水流稍稍缓解了全身的闷热感,她清醒许多,呼出一口气,掏出两张纸巾叠一块儿,擦脸上的水。

  就在这时,一阵人声却突的飘进温静舒耳朵。远远的,渐近了,从模糊到清晰。

  温静舒擦脸的动作突的顿了下。

  “老何,你马上退伍了。回老家办喜事,可千万别忘了给咱寄喜糖啊。”

  “我就不给你寄,咋的。”

  “嘿你这混小子,敢忘了兄弟们这几份,看我不削了你!”

  “哟哟哟,又吹牛逼了。哪回单挑你干过我了啊?”

  ……

  几个大老爷们儿你一言我一语地互损,轻描淡几句玩笑。温静舒抿了抿唇。

  她外公是大学教师,有国防生学生毕业后在部队工作,前些年时常约着一起到家里来探望恩师。温静舒接触过军人,自然晓得军队里的“战友情”深厚,也能听出那些玩笑话里三分戏谑,七分却是对战友最真挚的祝福和不舍。

  她无意识地扭头看了眼。

  几个高个儿男人从宿舍区的方向走过来。和舰艇大队的战士们一样,几人都很年轻,年纪最大的应该也不超过三十岁。他们穿军装常服,手里拎着自己的行李,聊着天,面带笑意。

  温静舒一愣。

  这几人中有两个她都见过,正是那日她去探望某位伤患时在宿舍区撞见的军官。

  温静舒反应过来——他们都是蛟龙突击队的。

  这些人物都现身了,那……

  她擦脸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切换成0.5倍速,放慢,放慢,脸上一本正经淡淡定定,眼风却有意无意地往某个方向瞄。

  何伟在队里是狙击手,眼力见一等一的好,很快,杵在洗手间洗脸台旁的漂亮姑娘、和漂亮姑娘龟速擦脸的沙雕动作便引起了何狙击手的注意。

  何伟先不确定,眯眯眼定睛一瞧,直接乐呵呵地喊了出来,热情洋溢地挥手招呼:“温小姐!”

  温静舒本就有那么点儿莫名其妙的心虚,被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一吼一震,差点没坐地上去。

  温静舒:“……”

  这位兄弟,贵姓?

  温静舒又一次隐身失败,只能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身子转过去,朝何伟几人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说:“……你们好。”顿了下,觉得这句招呼实在苍白无力得自己都听不下去,便又观望着几人的行头打扮,郑重其事地补充下一句,“一路平安。”

  其它人:“……”

  “嗯,我们是要回单位了。”何伟倒是接得自然。他永远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接着很认真地问温静舒,“你刚才一直往我们这儿瞧,找渊哥呢?”

  “……”?

  我瞄得这么明显?

  而且这么直接地说出来,我不要面子的啊?

  温静舒被噎得卡壳半秒钟,干巴巴地笑,“没有,我只是来洗个手。”顿一下,鬼使神差地又接着欲盖弥彰地来了句:“其实我觉得你们可能有点误会。我跟沈队,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很熟的关系……”

  话音刚落,背后冷不丁响起两个音节,冷清清寡淡淡,“是么。”

  温静舒惊得猛一下转过头,两只脚都立正了。

  沈渊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他似乎刚从洗手间里出来,穿军装,戴军帽,神色冷漠,漫不经心,深蓝色的中国海军夏季常服在他身上,仿佛与他融为一体。

  烈阳当空,沈渊五官面容笼于光中,眼睫在面部投落浅淡阴翳,愈发显得冷峻逼人。他低垂眼帘看温静舒,眸中蕴着一丝玩儿味探究的光,说不清,道不明,似笑而非,耐人寻味。

  片刻,沈渊微微一勾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那咱俩什么关系?”

  第9章

  一阵风夹杂热浪吹过去,温静舒站在原地沉默了。这么多年不见,这位大佬的修为真是愈发精进——走个路连声音都没有,御的剑?

  就在温静舒思绪跳跃的零点几秒间,她看见对面的沈渊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洗手台前。

  他垂下头,弯腰洗手,稍长的黑色短发微微挡住了眉眼。清澈的水流从水龙头里哗啦啦流出来,水流中的十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光整,露在军装袖口外的两只手腕骨节分明,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硬朗的冷白色。

  挤洗手液,冲洗,动作慢条斯理。

  乍一看,还挺精致,果真一点也没之前拖鞋背心老大爷的糙样了。

  就这样,直到沈渊洗完手,擦完手,把擦手纸往垃圾桶里一扔再踱着步子走过来,温静舒都还在迷迷糊糊地走神。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一双常年拿枪结茧的手也可以长得这么好看”这个神奇的问题。

  沈渊人已经在温静舒身前站定。他眸垂着,直勾勾盯着温静舒,阳光在那双浅棕色的瞳孔里氤氲出不一样的光,微微挑了下眉,“你找我?”

  换做平时,温静舒想都不想就会否认。但这会儿她脑子有点懵,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稀里糊涂地“啊”了声。

  降调,表肯定。

  沈渊眼睛里晕开一丝寡淡的兴味,调子懒散随意,“找我什么事。”

  “……”

  其实并没有特意找你。

  就是刚才被大家和舰艇大队道别的场景感染,过来上个厕所顺路碰见了你而已。还是你队友先招呼的我。

  但是这么解释,会显得前后矛盾像个智障吧?

  温静舒谨慎思考了一秒钟,寻找着顺理成章的说辞,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什么,抬眸朝沈渊笑了下:“你稍等啊。”说完就低头打开挎包翻找起来。

  沈渊两只手插在军裤裤兜里,站姿随意,眸微垂,没什么表情地瞅着这姑娘在那粉色小方包里翻来翻去。

  不远处,全程默默围观的何伟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挑挑眉,努努嘴,眼神来往心照不宣——

  咱渊哥和温小姐多登对。太养眼了。

  这边。

  温静舒个子比沈渊矮得多,平时挺直腰板站着,沈渊也能轻轻松松看见她头顶。这一低头,这颗毛茸茸的小脑瓜顶就更清晰了。细密柔软的黑发,蓬蓬的,中间位置嵌着一个可爱的小旋儿。

  沈渊就这么盯着那个小螺旋儿看了大概三秒钟。

  在第四秒的时候才回过味——

  他干嘛呢在。

  他他妈干嘛呢在。

  一帮弟兄在边儿上看着,他他妈在这儿瞧一小姑娘翻包瞧得认认真真津津有味,自个儿连她要干什么都不知道。抽什么风呢。

  “……”沈渊微皱眉,正要说什么,对面温静舒却突然惊喜地说:“找到了,我还以为丢了呢。”然后就从包里掏出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给他递了过来。

  沈渊垂眸看。

  姑娘右手摊开伸到他面前,手掌小巧粉嘟,有点肉肉的,五根手指却细而长,白白净净,关节与关节的衔接处淡得几乎看不清。

  掌心里躺着个穿白色海军常服的男娃娃,是个小玩偶。玩偶脑门上还长出来一个铁圆环。

  沈渊掀起眼皮,“这什么?”

  “钥匙扣。”温静舒笑眯眯地回答,“我出海之前在码头上买的,送给你。我身上也没什么其他贵重的礼物,礼轻情意重,就当谢谢你了。”

  不远处的何伟几人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她的定情信物来了。

  沈渊伸手把钥匙扣接过来打量几眼,微挑眉,没什么语气地说:“心意领了。”又单手给递还过去,“这玩意儿我拿着没什么用。”

  “有用的,你可以拿来挂钥匙,或者挂其它东西。”温静舒不接,望着他很认真地说:“而且你不觉得,这个娃娃长得和你很像吗?”

  沈渊:“……”

  沈渊静了足足两秒钟,说:“谢了。”

  “不客气。”温静舒大方地摆手。

  这时一个女孩儿的声音从甲板方向传过来,用英语冲温静舒喊道:“Sue?我们准备下船了,你好了没?”

  温静舒扭过头,见是詹妮弗,赶忙拔高音量应道:“来了!”

  “我们要准备下船了。再见,”温静舒回完詹妮弗便抬起头,朝沈渊笑笑,“沈队长。”

  沈渊从上往下看她。

  盛夏午后,光太强,她仰着脸,白皙面容在光影的勾勒下格外鲜活。眉眼稍稍弯起,衬着嘴角一抹浅笑,和眼里清澈明亮的目光,楚楚生辉。

  没等沈渊回什么话,温静舒已经转身走了。她只是想最后再认真道个谢,道个别,现在目的达到,自然也就不再有什么遗憾。

  船员们开始有序离舰。

  纤细背影很快和友人会合,说说笑笑地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哎哟渊哥。”邱浪过来,踮起脚一把勾住沈渊的肩膀,“是不是舍不得啊?”

  部队里生活枯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难得遇见这种能和下红雨有一拼的新鲜事,一帮小伙子兴奋得很。

  沈渊是蛟龙特种突击队的队长,工作训练对大家严苛,平时跟大家相处却像亲兄弟,不摆官架子,不分上下级。队员们工作中一丝不苟,生活中插科打诨一样不落,整个队内气氛亲近和谐。

  沈渊瞥他,冷淡淡又慢悠悠地说:“可不。去给我追回来呗?”

  邱浪哪儿敢真去追,干笑着哈哈挠头,躲开了。

  手掌心里还捏着之前姑娘送的玩偶钥匙扣。沈渊低头,眯着眼又看了那娃娃两眼,想起姑娘几分钟前那番一本正经的“这个娃娃长得和你很像”之类的话。

  这他妈哪儿像他了?

  小鼻子小眼睛大圆脸的,他在她眼里就长这样儿?

  沈渊最终冷着脸,面无表情地把温静舒送的那个玩偶钥匙扣给收进了行李箱。

  等“奇安号”船员们全部下船,执行本次营救任务的蛟龙突击队队员才列起队,整整齐齐无声无息地从另一个方向离舰。避开所有媒体记者,上了一辆早已经在码头等候多时的军绿色军用大巴。

  “非常好。辛苦了,大家都辛苦了。”接人的是海军陆战队政治部的政委王安民。一身笔挺军装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笑,依次拍了拍队员们的肩,最后弯下腰,在沈渊旁边坐下来。

  驾驶室里的战士发动了引擎。汽车开出码头,沿着大路平稳行驶,没入车水马龙。

  沈渊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抖两下,拿出两根,一根咬嘴里,一根递给王安民。王安民摆手,“上回体检身体不好。你嫂子硬逼着我给戒了。”

  沈渊没说什么,拿打火机慢条斯理地点燃烟,开窗通风。表情寡淡,看起来没有说话的。

  王安民说:“回单位报个到就休假?”

  沈渊抽着烟,“嗯”了声,拿出手机开机。等了会儿,屏幕亮起来。他夹烟的右手掸了掸烟灰,点进短信信箱和通话助手。

  正翻着,一个电话忽然打进来。

  陌生来电,一串数字,座机。区号显示这通电话是从云城打来。

  沈渊眯了下眼睛,接起电话。

  这通电话不到二十秒便挂断。

  沈渊夹烟的手耷在窗户边上,手腕支出去,掸了下烟灰。眼睛看窗外,冷淡眉目仍舒展着,眸色却阴晴不明。

  王安民问:“出了什么事?”

  沈渊在军校那会儿各项成绩年年拔尖,是他们单位专程问海工大特招来的。王安民很清楚他的性子。

  忽然王安民猜到什么,紧接着又问:“宋子川那混小子又找你了?”

  沈渊掐了烟,没有说话。

  后排的何伟听见前头两人的谈话内容,脸色微变,但还是笑着打哈哈,撑身伸手拍了拍沈渊的肩,笑道:“哎,渊哥,这好不容易才干完这趟任务,开心点儿!你想那报应小子干啥,想你家小姑娘啊!”

  沈渊没搭理他,头懒洋洋往座椅靠背一枕,闭上了眼睛。

  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白嫩小巧的脸。

  姑娘仰着脸儿看他,整个人都在太阳底下,像在发光。眸子清澈乌黑,亮晶晶的,还是那副单纯干净不沾灰的模样。

  他眼也不睁地嗤了声,忽觉好笑。

  这么多年了,自己跟这儿瞎他妈惦记什么呢。

  撞了邪了。

  温静舒在海上颠簸了半个月,真正踩上脚下土地的那一刻,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下船后,早就少部分媒体记者和中央来的领导在码头迎接。温静舒跟着“奇安号”上的所有船员一起接受了好几个领导同志的亲切慰问,又签了一些保密协议等文件,忙活完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候。

  当地政府贴心周到,还给大家安排了吃饭和住宿的地方。

  出于某些特殊原因,国内新闻报道的内容,是“奇安号”出海后货船出现故障,不得不终止采购计划,全体船员在中国海军的护送下平安回国。并未提及海盗劫船一事。

  温静舒得知后放下心。这样也好,至少姥姥她们不会太担心。

  她原打算吃完晚饭便连夜搭飞机回云城,谁知刚给家里打完电话报平安,主编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温静舒的报社主编是一个将近四十岁的中年职场女性,叫梁美娟,大家都喊她梁姐。梁姐模样漂亮,也有气质,工作能力很强,因此,即便梁主编是个不婚主义者,她身边围绕着的小鲜肉小帅哥也不在少数。

  总的来说,主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在工作上面一板一眼,没什么人情味。

  温静舒接起电话后,梁美娟先是安抚了一下她的情绪,紧接着便切入主题了:“小温,越是艰难的环境越能历练人。这样,你把这些天货轮故障,你们一行在海军的护送下平安脱险回国的心路历程形成文字,写一篇新闻。”

  温静舒沉默了好几秒钟,才应道:“嗯,知道了梁姐。”

  “时效性要强,争取明天天亮之前发我。辛苦你了。”说完,还没等温静舒那句礼貌性的“再见”出口,梁姐那头便挂断了电话。

  温静舒:“……”

  好冷酷,好无情。

  没辙,工作大过天,温静舒最终定了第二天上午的机票,今天在亚城住一晚赶稿子。这一赶就直接从晚饭后写到了第二天凌晨,省略掉一切索马里海盗相关内容。

  两点半左右,顶着两只硕大熊猫眼的温静舒总算把稿子发进了梁姐的油箱。她全身筋疲力尽累到虚脱,瘫在床上,两只眼睛瞪着天花板发呆。

  忽然想起什么。

  温静舒安静几秒钟,拿起手机,回忆了下,凭记忆往通讯录里存进去一个181开头的号码,之后就随手点开微信给一个备注名叫“程菲”的微信号发过去一条消息:【困】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码字机器。刚死里逃生就要赶稿子。

  程菲是温静舒的高中同班同学,两人相识十年,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

  等了会儿,程菲没回。估计已经睡得昏天暗地。

  温静舒打了个哈欠,准备去洗澡了,谁知就在她要放下手机的前一秒,微信“通讯录”界面却推送出来一个“可能认识的人”。

  名字:S

  头像:一副风景图,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乍一瞧还挺超凡脱俗挺佛系。

  再一看通讯录来源:181XXXXXXX(沈渊)

  温静舒:?

  这头像?她刚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时候存的哪个风景区里租车的。

  而且这名儿是认真的吗?

  S?

  还有人把自己的特殊癖好暴露得这么淋漓尽致???

  第10章

  温静舒看着这个推送信息思考了大概三秒钟,点了个“×”,放下手机进浴室去了。

  微信好友什么的,就不用加了吧?

  毕竟过去交集不多,今后的交集更不可能有。成年人的世界大多时候功利且浮躁,谁都没精力去维系某段无关紧要的关系。而且十年前……

  温热水流从蓬蓬头里冲下来。

  温静舒洗着澡,迷迷糊糊不知想到了什么,两颊温度骤升,赶紧甩甩脑袋中断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反手关上水龙头,收拾收拾上床睡觉。

  不知是忽然换了环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温静舒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整晚梦境不断,一会儿梦见之前劫持“奇安号”的那群索马里海盗,一会儿又梦见沈渊。

  梦里沈渊没有穿军装,修长清瘦,肤色冷白,穿着件没有花纹的灰色T恤,十七中那件黑白相间的老校服被他随意地捏在手里,竟还是少年时代的样子。

  他骑在姥姥家小区的红色矮墙上,眉目敛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人背着夜色月光,整副面容笼在阴影中。

  温静舒看不清他的表情,动动唇,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冷漠少年这时从矮墙上跳了下来,轻盈利落,燕子般。

  她被吓一跳,终于喊出声:“欸!小心!”

  沈渊还是不说话,浅棕色的眼瞳似笑非笑地瞧着她,直勾勾的。忽然一弯唇,另一只手拧过她的下巴给抬起来。

  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看见少年俯身,低头就朝自己贴近……

  ……

  第二天,温静舒是硬生生被自己给吓醒的。

  就在沈渊弯腰低头完全贴上她的一瞬间,她唰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

  转动眼珠,映入视线的是酒店的沙发书桌,屋里是亮的,丝丝阳光从没被完全拉拢的挡光帘背后透进来。再往左看,床头柜上摆着一副日历,上面的时间显示现在的年份是公元2019年。

  原来是梦。

  温静舒松一口气,右手伸到枕头底下捞手机,想看现在几点。刚拿起,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是“菲菲菲”。

  温静舒还困着,滑开接听键,边拿手背揉了揉打哈欠沁出来的眼泪边含含糊糊地说:“喂?”

  “你还知道给我发微信啊!你还知道诈尸啊!”刚接通,听筒另一端便响起个咋咋呼呼的女声,先是一通河东狮吼般的愤怒咆哮,“你知不知道我们看见新闻说货轮故障的时候有多着急,印度洋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生怕你掉海里喂鲨鱼,一个个疯了似的轮着打你手机,全是关机!你要干嘛啊你!”

  温静舒耳朵被震得嗡嗡的,只能把手机拿远十公分,等对面吼完才叹了口气,回道:“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也想跟你们联系的,但是军舰上不能用手机。”

  “这样啊。”程菲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辞,“你现在怎么样?受伤没有?还好吧?”

  温静舒笑,“放心,我好着呢。没事儿。”

  程菲放心几分,语气缓和下来,“那你这会儿在哪儿,看你昨天那么晚了还在赶稿子,还在亚城呢吧。”

  温静舒嗯了声,“下午一点的飞机,我准备起来收拾收拾去机场了。”

  两个女孩儿又随便聊了几句。

  温静舒聊着聊着想起什么,迟疑半秒,忽而沉声道:“我见到沈渊了。”

  电话那头压根都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见到谁?”

  温静舒重复这个名字:“沈渊。”

  这回程菲总算是听清了。她艰难地消化着从好友口中听到的消息,不由大为震惊,不可置信道:“沈渊?以前十七中那个校霸?”

  “嗯。”

  “天哪。”程菲的音量不自觉拔高了两个度,“怎么遇上的?他也在‘奇安号’上跟着你们一块儿出海?”

  “不是。”温静舒否认。稍微停了下,又说:“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大家高中毕业之后,有个传言说沈渊考上了军校。”

  程菲:“啊。”

  “这不是传言,是真的。”温静舒说。

  话说完,对面静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才极低极低地传来两个表示极度震惊的字音:“卧槽……”

  程菲声音都有点跑调了:“你确定?”

  温静舒正色:“非常确定以及肯定。”

  “我的天。这位大佬居然从良了,还从得这么彻底……”

  其实温静舒很理解程菲这种不可置信的反应。

  毕竟沈渊少年时期的“问题校霸”形象深入人心。高中那会儿,大家畅想未来,也不是没幻想过这位大佬有朝一日会洗心革面从良。但是令所有人万万想不到的是,沈大佬从良从得太过彻底,直接变成了一名神圣的解放军同志。

  蛟龙突击队全是海军陆战队特种大队里一等一的顶尖人才。

  人不仅成了军人,还成了蛟龙突击队的队长,特种兵里最厉害的那一个。

  想到这里,温静舒不禁暗道沈大佬不愧是沈大佬,果然走到哪儿都是天边不一样的烟火。

  军人身份信息涉密,不能随便透露。温静舒也没跟程菲聊太多关于沈渊的事,只在最后欣慰地叹了口气,用老太太般的口吻说:“世事无常啊。”

  程菲闻言,换上副戏谑打趣的语气:“怎么,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当年没跟‘校霸大佬’来一段早恋了?”

  温静舒知道程菲喜欢开玩笑,也不生气,反而很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也没有。”

  程菲:“哦?”

  “早恋使人分心,早恋使人落后。”温静舒一本正经地正色道,“如果我真的和大佬在一起,说不定大佬沉迷我的美色,无心学习,就没有之后这么传奇的人生。我不和他早恋,是成全他的辉煌。”

  程菲:“……”

  我真是替人沈大佬谢谢你啊?

  程菲无语。她和温静舒认识了十来年,从高中开始就是一起上厕所抄作业的好基友,当然知道温静舒是副什么性子。这丫头平时看着挺正常,软乎乐呵又好相处,但真的接触下来,会发现她有点缺根筋。

  青春期,在那个大家都在关注“哪个班的谁谁谁很帅”“哪个班的谁谁又和谁谁在一起了”的悸动年纪里,温静舒像个绝缘体,自发屏蔽免疫了一切来自异性的吸引和诱|惑。

  程菲以前气得骂温静舒,问她是不是脸盲,分辨不出来谁帅谁丑,所以对小哥哥们没感觉。

  温静舒却很认真地反问她:“我对他们有感觉了,他们能帮我写作业吗?”

  那副真诚的模样,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这句至理名言展现得淋漓尽致。噎得程菲彻底没了脾气。

  此时,程菲对着电话叹了口气,边回忆边道:“说起来,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传的是不是真的。”

  两人闲聊的功夫,温静舒已经起床洗漱了。她刷完牙,咕噜咕噜把嘴里的清水吐出来,拿毛巾擦擦嘴,问:“你刚才说啥?”

  “你不知道吗?”程菲压低嗓子,神神秘秘地幽幽道,“当年高三的时候,有个说法,在一中和十七中广为流传。”

  “鬼故事?”

  “……鬼你个头啊!”程菲骂她,“是说沈渊有个暗恋对象,是我们一中的。”

  “谁啊?”

  “好像是你?”

  温静舒:“……”

  多么骇人听闻的鬼故事。

  回到云城,一切也随之回归正轨。之后数日,温静舒很快便将之前遇险一事淡忘。每天上班,下班,剪视频,和姥姥唠家常,生活规律而平静。

  她交上去的稿子刊登后在在社会各界反响不错,梁主编一高兴,直接给温静舒放假三天让她好好休息。

  之前海上十五日的航行已经拖欠下整整两期的vlog。温静舒挺开心,想着正好可以利用这几天时间剪素材。谁知就在休假的第一天,她的计划便被打乱。

  这天清晨,温静舒刚起床便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来电话的人叫阮念初,是温静舒高中补习班上认识的朋友,关系还不错。温静舒觉得很惊奇。一问才知道,原来阮念初在半个月之前给她打过一次电话,邀请她8月10号到云城四合酒店参加自己的婚礼。

  但那时她手机关机没打通,阮念初便打到了她家里,请姥姥代为转告。

  姥姥年纪大不记事,一转头就给忘了。

  弄清楚来龙去脉,温静舒连连抱歉,说:“明天我一定到。新婚快乐!”

  次日中午,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化淡妆、着一身浅粉色衬衫礼服裙的温静舒准时出现在四合酒店的门口,远远便瞧见一副硕大的迎宾海报立在酒店正门的前方。

  照片的构图极有意境,背景是一望无垠的金黄色麦田。姑娘着纯白色婚纱,而在她身旁是一个身穿蓝色空军礼服的高大男人,一个仰头,一个低头,一个笑容羞怯明艳动人,一个眼底满是无尽宠溺和柔情。

  男俊女美,一对璧人。

  海报下方刻着一行两人的名字:厉腾阮念初

  温静舒在心里赞叹了一番两位主角的颜值,一转头,瞧见不远处正在迎接宾客的男女主角。她笑着走过去。

  阮念初本就长得美,此时明艳美人配嫁衣红妆,愈发漂亮得惊心动魄。温静舒过去打招呼,笑道:“念念!”

  新娘子转过头来,看见温静舒,眼睛顿时一亮,欣喜道:“静舒来了呀,欢迎欢迎。”说着便扭头看向身旁的厉腾,道:“这就是温静舒,我好朋友。之前跟你提过的。”

  厉腾朝温静舒礼貌性地淡笑,说:“我是厉腾,是念念的丈夫。欢迎。”

  阮念初和她家厉首长的故事,温静舒早有耳闻,如今亲眼目睹他们修成正果,当然打心眼儿里替他们高兴,说:“新婚快乐!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厉腾勾嘴角,余光意有所指地扫了眼身旁的阮念初,“承你吉言。”

  新娘子脸刷的一红,瞪他。

  又寒暄几句,温静舒转身走进婚宴正厅。

  四合酒店并没有多豪奢,但装修风格简约大气,很有格调。婚礼会场也布置得十分雅致。

  温静舒拎着包包大致扫视了一圈,发现自个儿来得其实不算早,整个婚宴现场已经快要坐满了。宾客满堂,言笑晏晏,只剩几桌还空着零零散散几个位置。

  选择范围不大,那就选最方便看仪式的呗。

  她最后挑中距离仪式台最近的一桌。走过去。

  近了,见整个十人桌只剩两个位置,一个在左侧,一个在右侧,温静舒人已经走到左侧那个空位面前,再一瞧,才发现这一桌坐的清一色全是男人。看着年纪都不大,应该都在三十岁左右,气质也都挺硬朗。

  估计都是男方的朋友。

  一堆大老爷们儿里头忽然多出个水灵灵的小姑娘,画风上显得颇有那么几分格格不入。一桌子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温静舒一眼。

  温静舒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蹭顿饭而已,还管饭友是男的女的?

  温静舒觉得自己心态良好,稳如狗。

  然而,就在温静舒冲众人礼貌地笑笑,正准备弯腰落座的前一秒,她余光一瞥,看见了空位右侧坐着的人。

  也就是这短短一眼,温静舒眼睛直了。心态崩了。

  一个高高大大的人影坐在椅子上。对方穿一件浅灰色的纯色T恤,一条深棕色的宽松收脚运动裤,踩一双白色板鞋,两条大长腿以一种十分随意散漫的姿势分开放着,线条修长且漂亮,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坐姿放松,两只手横向拿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头微垂,目光没什么情绪地落在屏幕上。黑色额发稍垂落几分,眉目冷淡,懒洋洋的。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桌多了一个人。

  温静舒:“……”

  温静舒脸上的礼貌微笑有点僵,动作也有点僵,一时愣住了没继续往椅子上坐。

  就在这时,

  正低头看手机的沈渊像是终于察觉到自己身边多了个什么遮挡光线的不明物体,侧过头,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两道视线就这样猝不及防在空气里交汇。

  温静舒察觉到自己嘴角肌肉隐隐有些抽搐。

  沈渊倒是很平静。

  这位大爷依旧保持着之前那副漫不经心懒洋洋的姿势,挺淡定地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新增饭友小姑娘看。

  空气足足安静了两秒钟。

  温静舒觉着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可就在她清了清嗓子,准备轻松自如地来一句迟到的“嗨挺巧啊”来化解自己的尴尬窘境时,对面的沈大爷开口了。

  沈渊说:“挺巧啊。”

  “……”为什么抢我台词?

  再然后,沈渊视线往下一扫,见这姑娘杵在他旁边的空位面前没任何动作,便十分好心地腾出只手,随手替她把椅子往外拉开了点。

  食指在坐凳正中轻敲两下,抬眼,浅棕色的桃花眼直勾勾盯着她,轻轻一挑眉,“坐,请。”

转载自公众号:宁溪小苑

主角:温静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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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主要讲述了社区工作者杨得成因为尽职尽责的工作而意外回到古代,成为丁家最不受待见的私生子丁浩,但丁浩应对世人、世事八面玲珑,聪明的抓住身边每一个机会,脱出樊笼,去争取自己想要拥有的一切的故事。

推荐理由:作为社区工作者的杨得成因为尽职尽责的工作而意外回到古代,成为丁家最不受待见的私生子,丁浩无权无财,为同父异母弟弟当车夫的丁浩也因此有了梦想,就是在这万恶的社会下成 为一个逍遥阔少,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梦想虽然有些遥远,但是丁浩却不以为然,凭借着自己做社区工作积累下来的社会经验,丁浩应对世人、世事八面玲珑,聪明的抓住身边每一个机会,脱出樊笼,去争取自己想要拥有的一切。

宋廷的明争暗战,南唐李煜的悲欢离合,北国萧绰的抱负,金匮之盟的秘密,斧影摇红的迷踪,陈抟一局玲珑取华山,高梁河千古憾事……

江山如画,美人如诗,娑婆世界,步步生莲。

第八本《大宋的智慧》

作者:孑与2 366万字完结

简介:云峥打开了一扇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开了弓就没有回头箭,想回头已是百年身。 这是一本讲述为师之道的小说,说的是生存智慧,讲的是人间温情,道的是兄弟情义,表的是温恭谦良,这里有最美的爱情,有最深刻的兄弟情义…… 或许,我很想把《清明上河图》徐徐的展开,给你一个不一样的大宋,不一样的人间百态……

推荐理由:穿越有时不是一个人的事,还可以群穿,作为老师一定要带好孩子,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即便到了异世也要照顾好他们何况是大宋那,还有点熟那,带着孩子们融入大宋,自己了不起看着孩子们一点点崛起,满满的都是收货与成就。

第九本《调教大宋》

作者:苍山月 603万字 完结

简介:庆历六年,中原大地群狼环嗣,赵宋王朝歌舞升平.... 唐奕梦回千年,亲眼见识了大宋的雍容华贵与温情。 起初他只想享受这个时代,靖康之耻、蒙古铁骑都与他无关。反正再怎么闹腾历史都有它自己的轨迹。 千年之后中华还是中华!亡不了! 但当那位忧国忧民的老人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心变了...他想为那个老人做点什么顺便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 于是怎么把大宋这只羊,变成呲着资本獠牙的狼!成了唐奕唯一的目标!!

推荐理由:历史种田文,笔者诙谐幽默,以调侃幽默的语气解析了大宋所面临的困境,与当时政治的黑暗,如何改变那,只好从一点一滴改变,从民生到科技,从朝堂到四野,征战者无不胜也,辉煌大宋从这里开始。

第十本《宰执天下》

作者:cuslaa 731万字 完结

简介:宰者宰相,执者执政。 上辅君王,下安黎庶,群臣避道,礼绝百僚,是为宰相。 佐政事,定国策,副署诏令,为宰相之亚,是为执政。 因为一场空难,贺方一迈千年,回到了传说中‘积贫积弱’同时又‘富庶远汉唐’的北宋。一个贫寒的家庭,一场因贪婪带来的灾难,为了能保住自己小小的幸福,新生的韩冈开始了向上迈进的脚步。 这一走,就再也无法停留。逐渐的,他走到了他所能达到的最高峰。在诸多闪耀在史书中的名字身边,终于寻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推荐理由:这是一本封神的神书,讲述了北宋年间一个小人物成长的故事,从边陲小镇平民崛起,经历了被小官差点害死到朝堂几进几出,最终成为宰相的故事,这里有官场谋略,有战争热血,有儿女情长,有亲人因为观点不同反目,激荡与对方脚力之中最终成为执棋者,人生不易,几经苍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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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蝴蝶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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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

史行之又一次进入梦乡,魂飞天外。

河出图,洛出书,天下惊。

"杀啊!杀啊!杀啊……"

战马嘶鸣,喊声震天。

各路诸侯人马、江湖豪杰,厮杀争抢,征战不休。

河洛之地,山川血染,浮尸千里。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刺鼻的味道,血腥混乱的场景,让史行之心惊胆战。

他身形飘忽,游移摇摆,却难逃离,只能切身感受眼前惨烈。

忽见一老道目光坚定地走来,身后跟着五个年轻道士,颤颤巍巍,发着抖。

“师父……”

一声声惊恐叫喊,响起。

老道回头,只见弟子们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布满惊惧。一动不动,失了魂魄般,呆立原处。

“这是?梦仙之术······”

老道大惊,当即盘膝坐下。挥动拂尘,一股劲力拂倒眼前痴人。随后,他咬破食指,甩出鲜血几滴,朝弟子飞去。

一滴滴鲜血,穿透史行之魂灵,直落年轻道士眉心。

血引落定瞬间,老道同时点上自己额头,口中振振有词。

“沧海浮生,蝴蝶一梦!”

片刻功夫,老道神魂化蝶,飘飘然,物我两忘。

忽然,一片雾蒙蒙,云茫茫,海阔阔,不见山,不见人,只见魂的云梦之乡,出现在史行之眼中。

“呼呼呼······”

“唰唰唰······”

“呜呜呜······”

······

不知是些什么声音,弥漫这片天地。

“师父,救我······”

一声熟悉的呼救声,似远似近,在老道耳边回响。

“哈哈哈···臭道士,滚回你的金丝窝,别来妨碍我。”

一阵空灵之音,响彻史行之心中。

“老朽奉命前来拯救众人。还望阁下通融一二,放过我这些弟子。”老道口念一语。

“奉命?救人?嘿嘿嘿···我倒要看你怎么救。”

轻蔑、嘲笑之音,不停回荡。

“哗啦啦……”一阵流水声。

“噗、噗、噗……师父……”一个弟子沉入水中。

老道救不得,满心遗憾。

“吱吱吱……”一团火焰燃起。

“啊、啊、啊……师父……”又一个弟子身陷火海。

老道还是救不得,更添悔恨。

“不要!”老道大喊。

意识中,弟子一个接一个,殒命!

“救众人?最亲近的弟子,你都救不了。哈哈哈……”梦魇之音,狂笑着。

“师父,弟子无悔。”

最小的弟子,传来一声平静之音。

老道猛然睁眼,眉间血迹消失。身前众弟子,眉心血引,没了踪迹,生机已绝。

念一声“无量天尊”,老道艰难起身,前行,坚定地迈入河洛地界。

史行之也不由自主地,随老道迈向前方。

眼前。

断臂、残足、血水、腐尸······碎裂的刀、枪、剑、戟······随处可见。

老道不忍,闭眼,疾步而奔。

可一具又一具腐尸,一汪又一汪血水,赫然在目。

“哈哈哈···臭道士,你以为闭上眼,就看不见了吗?就可以自欺欺人了吗?”

那梦魇之音,再次传来。

尸山血海,清晰地印刻在老道脑海里。

“嘭···”一声响。老道硬起心肠,用手戳瞎双眼。

霎时间,史行之脑中金星闪过。

一袭白影,映入识海。一而再,再而三,三化无穷。无数白影,如幽灵般映现。

忽而,传来一声声嚎叫,一声声啼哭,“师父,救我……"惨叫哀嚎之音,不绝于耳。

坚守道心,老道强忍魔音煎熬,全然不理,只顾疾疾奔行。

“砰砰哐啷……”身前一队人马,疯狂厮杀。

“噗!”一口鲜血喷到脸上。

老道依旧不管不顾,冲过杀阵,往前奔去。

跟着老道奔出战阵,史行之眼前浮现一个光头虚影,“贫僧佛门祖师,化缘河洛,求取佛祖真意。”

随即化为一个道士模样,“山人道家真君,云游河洛,只望参悟长生。”

转而是一个书生,“在下儒门至圣,行路河洛,惟愿修齐治平。”

又变成一名剑客,“本人剑道顶峰,问剑河洛,但求一剑败众生。”

又晃出一个刀客,“我乃刀中一霸,踏足河洛,敢问谁能一战?”

再来是一身破衣烂衫,“叫化乞丐头子,行乞河洛,但愿身暖腹饱。”

没多久,现白衣,“吾乃筑梦仙人,寻梦河洛,但求好梦不醒。”

接着,一袭锦绣华服,“我是商道圣哲,行贾河洛,望财货周流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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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变换,一道道声音起落。

老道步履不停,扔下拂尘,用手双耳。

“嗡嗡……”一阵过后,声音消去,人影依旧变幻晃动。

忽然,史行之清晰嗅到:寺庙的檀香,道观的幽味,书卷的清芬,乞儿身上恶臭,刀剑之上血腥……混杂着,扑鼻,摄人心神。

“这滋味如何?”心念起处,竟是五字责问。

老道谨记使命,一心弭祸,除去“河图洛书”。抵挡着侵扰,向河洛深处,狂奔。

可震慑人心的滋味,犹如一道道狂风,不断从鼻尖席卷而来。

无可奈何之下,老道起掌作刀,削去鼻子,断绝气味来源。

奔行一程,老道口中,又不断生出酸甜苦辣各种滋味来。

“给你!”

老道大喊一声,忍着巨痛,拔去舌头。

刹那间,疼痛感,让他苍老的身形为之一震,跌落地上。

此时,史行之手中,竟然触摸到一团团黏糊糊的血肉……惊慌中,他瞥见老道挣扎着坐起。

嘟嘟囔囔念着道号,口齿不清……

“度…沧海,历、浮生,身化,蝴蝶,为天下…一梦!”

随着一字一句念出,无数尸骸,逐渐消融,连在一起,汇聚成一片血海。

腥红血色,一点一点,慢慢地,淡去。

“扑腾、扑腾、扑腾……”一只,两只,三只……

汪洋血海中,飞起一只又一只红色蝴蝶,串成线,排成阵,朝老道聚拢而来。

片刻功夫,老道被红色蝴蝶淹没。

无数蝴蝶拖着他,飞向河洛中心。

史行之的身形,也如一阵风,随着飘荡。

“化蝶术!哈哈哈,臭道士,河洛之地,已然尸积如山,我看你如何化尽?”梦魇之声,又浮现。

老道心中,感受着逝者的怨怒,不甘,无助,悔恨……被红色蝴蝶铺满的脸上,满是慈悲,圣洁异常。

过了一会,红色蝴蝶缓缓散去。

老道慢慢落在河心,到了此行目的地。

伸手,老道四下摸索。

一根又一根线条,粗细不一,长短不同,逐渐在心中汇聚成一幅图案。

“天厌之,天厌之……”

老道喷出一口鲜血,身化蝴蝶,扑入线条中,点缀书、图。

“啊!”梦魇之音,只剩不甘。

散去的蝴蝶,一只又一只,接连而来。化为点点红光,现出极致妖艳的红,闪耀河洛。

红色光芒,让史行之睁不开眼。

光影散去,河洛之地,血色全无,归于苍白。

不见血腥,没有喧闹。

只有一群群人,呆傻如痴,踏着清清河水,四散退开。

哪里来,哪里去。

史行之睁大眼睛,四处张望,想要看清河洛书图的模样。

"啊!"一声。他口吐鲜血,猛然喊叫着:

“康节误我!康节误我!康节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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